“先不回。”他把邮件放回桌上,“等等看。”
“等什么?”
“等第三封。真有诚意,不会两封就放弃。”
吴院长点点头。
晚上,于龙一个人坐办公室。
绿萝叶子又长了,垂下来遮半个花盆。小布鱼还放绿萝旁边,纽扣眼睛对窗户方向,月光照上面,反两点银光。
他翻手机,林薇朋友圈发了报道链接,配一句:“写这篇稿子哭了三次。不是因为写得多好,是这些人太真了。”
徐坤也点了赞,没评论。
于龙正准备退出,手机震一下。
短信。陌生号码。
“于总,我看到报道了。以前的事,对不起。我现在在仓库干活,挺好的。”
没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张强。
他打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三个字:
“好好干。”
发完,手机扣桌上。
窗外花园灯关了,只剩月光。月季花王轮廓隐约可见,花瓣夜风里轻晃。小橘猫从石阶跳下,穿过菜园,消失桂花树苗后面。
他想起很多事。张强红着眼眶。小周给父亲擦口水。林薇写稿哭了三次。吴院长说赵天豪三个字时眼里的警觉。
所有事搅在一起,像大团缠乱的线。但他知道线头在哪儿——线头就这个地方,这些人,这些花,这些菜,这只猫。线头还在,线团就解得开。
手机又亮。
吴院长微信,一张截图。HK基金会第三封邮件,语气比前两封更恳切,说理事长下月来滨海,想当面拜访。
“第三封来了。”吴院长
于龙回:“见。”
就一个字。
然后关灯。躺办公室行军床上,双手枕脑后,盯天花板。绿萝影子在天花板晃,月光透过窗照进来,把影子切好几块。
明天安排亲子日筹备。下月见HK基金会的人。围墙监控再加装两个,孙队长说东南角有死角。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他闭上眼。
脑海最后浮的画面,是下午花园那一幕——小周蹲轮椅旁,指一朵新月季,他父亲歪头看,口水流下来,小周擦掉。父子俩夕阳下笑。
那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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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养老院门口停辆黑色奔驰。
车上下来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站门口打量花园,目光从月季花王扫到菜园,从菜园扫到打太极的老人,最后落走廊方向。
孙队长上前:“您好,请问——”
“我姓方。”男人递名片,笑容得体,牙齿白,“方建民。HK明德基金会。冒昧来访,想跟于总谈谈合作。”
孙队长接过名片,扫一眼,转身往里走。
于龙正手工活动室帮周奶奶穿针——“植物亲和”提升后,手指稳定性也提高了,穿针一穿一个准。周奶奶说他“穿针小能手”,马奶奶边上起哄让帮自己也穿一根。
“于总。”孙队长站门口,声音不高,“有人找。”
于龙抬头,看见名片。烫金字体。HK明德基金会。方建民。
他把针还周奶奶,说“马上回来”,跟孙队长往外走。到走廊拐角,孙队长低声说:
“这人眼神不对。”
“怎么说?”
“说不上来。”孙队长皱眉,“一直在看,到处看,每个角落不放过。不是参观那种看——”
“是什么?”
“像在踩点。”
于龙脚步停一秒。然后继续走,步速不变,表情不变。
进接待室,方建民已坐沙发上。见于龙进来,立刻站起,双手递名片,笑容满面。
“于总,久仰。”
“方先生客气。”于龙接过名片,对面坐下,“HK过来挺远。”
“值得。”方建民笑容纹丝不动,“拜读林记者报道,很震撼。我们一直关注内地养老,康年模式非常创新,想深入了解。”
“哪里创新?”
“造血机制。”方建民说这四个字时,眼神锐利一下,很快恢复笑容,“手工艺品、公众认养、企业CSR——三条线,于总想得很清楚。”
于龙心里咯噔一声。
三条线。这个说法只在一个地方讲过——上次全员会。参会的人他数得过来:吴院长、邹明远、林薇、马律师、孙队长、李娟、徐阿姨。都是自己人。
“方先生了解得很细致。”脸上还是笑着,“做了不少功课。”
“应该的。”
“从哪了解的?”
方建民笑容没变,但端起茶杯喝一口。动作很自然,时机——问题刚出口就喝水——不太自然。
“报道提了一些。”放下茶杯,“剩下的,业内消息总会传。”
“嗯。”于龙点头,“方先生具体想怎么合作?”
“投资。”方建民前倾身子,“明德基金会投五千万,帮康年扩建。有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
“养老院更名明德颐养中心。品牌统一管理。”
于龙没说话。
窗外,花园老人阳光下说笑。徐阿姨太极打一半,被马奶奶拉去摘豆角。小橘猫追蝴蝶跑过菜园,撞翻李娟地上水壶。月季花王又开两朵新的,深红,碗口大,风里轻晃。
他看方建民五秒钟。
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是特别诚恳那种。
“方先生大老远来,不能白跑。我带您参观。”
方建民眼神闪过一丝意外,很快点头:“求之不得。”
于龙起身,做“请”手势。走出接待室经过孙队长身边,左手身侧比个手势——食指中指并拢,点一下。约好的暗号:盯紧。
方建民参观一小时。看得很细。不是走马观花,是真看。问花园布局,问菜园品种,问活动室排班,问一线护理员多少人、三班倒还是两班倒、工资待遇。甚至蹲下摸月季花王土壤湿度。
“这花养得真好。”站起拍拍手,“于总有什么诀窍?”
“用心。”
“用心。”方建民重复,推推金丝眼镜,“说得好。用心。”
临走,方建民站奔驰车门边,回头看一眼养老院大门。
“于总,我的提议,考虑一下。”
“会的。”
“私人电话。”递来一张纸条,不是名片——号码跟名片上不一样,“随时联系。”
奔驰开走。尾灯消失拐角。
于龙站原地,手里捏那张纸条。孙队长走过来。
“记下车牌了。”
“查。”
“已经在查。”
于龙把纸条揣兜里。转身往回走,经过花园,老人们讨论晚上包什么馅饺子。韭菜鸡蛋还是猪肉白菜,吵十分钟没结论。马奶奶说韭菜,顾大爷说猪肉,徐阿姨说都包一半。
“于总,你说包什么?”徐阿姨喊。
“都包。”于龙笑,“想吃多少包多少。”
“听听,还是于总大气!”徐阿姨得意朝顾大爷扬下巴。
笑声花园炸开,惊飞桂花树两只麻雀。
于龙走到月季花王前蹲下。手没往根上放,只是看。
花开得很好。九朵全盛,还有三个花苞,估计下周开。
想起昨天夜里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关注”。然后今天,方建民来了。开口就“三条线”。
太巧。巧得像有人帮他排过日程表。
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停林薇名字上,打一行字:
“帮我查个人。HK明德基金会,方建民。越快越好。”
发送。
站起来,拍拍膝盖土,往活动室走。答应周奶奶帮她缝鱼尾巴,还没缝呢。
走廊阳光很好。活动室传出老人笑声、剪刀声、李娟手机快门声。一切跟往常一样——温暖,热闹,活生生。
但于龙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围墙外那个神秘人。是另一种。更体面,更会说漂亮话,更懂怎么笑着把人吞掉。
他走到活动室门口,推开门。
周奶奶举着快缝好的红布鱼,朝他招手:“于总快来,这尾巴老是歪的。”
“歪的好看。”于龙笑着走过去,拿起针线。
兜里那张纸条,隔着布料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