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收东西,组织孩子上车。于龙站大门口送人,方领队带孩子们一个个说谢谢。虎头小子跑过来跟他击掌,掌心黏糊糊的,大概沾了糖。
小宇最后一个。
他从人群后面出来,走很慢,两手攥着书包带子。走到于龙跟前,站住。低着头,看自己那双鞋——红鞋带,蓝鞋带,鞋头磨得发白。
忽然就抱上来了。
八岁男孩的拥抱,不是大人那种收着的、点到为止的。整张脸埋你肚子上,胳膊箍住腰,全身的劲儿。
“叔叔,我下周还来。”
声音闷在衣服里,嗡嗡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于龙手僵半秒,落在小宇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下周叔叔还陪你搭桥。”
小宇松手,看他一眼。眼睛里灰又薄了一层,能看见底下亮晶晶的东西了。
转身跑向大巴车,书包带子一甩一甩,蓝白条纹T恤在午后阳光里晃得扎眼。
车上,他坐靠窗位置,隔着玻璃冲于龙摆手。
于龙也摆了摆。
系统响了。
叮。
“完成隐藏任务:孤独之星”
“任务评价:S级”
“奖励结算中……”
“获得技能:儿童心理疏导·中级(可识别3-12岁儿童情绪状态,掌握非语言沟通技巧,有效降低儿童社交回避行为)”
“获得现金奖励:4000元(已转入账户)”
“获得特殊物品:小宇的积木”
“小宇的积木:对孤僻或社交回避儿童产生沟通效果提升,持续10分钟。冷却48小时。备注:世界上没有打不开的心,只有用不对的方法。有些孩子需要的不是推,是等。”
于龙摸口袋——多了块小积木。榉木的,三角,边角圆润。就是刚才小宇一直攥着的那块。
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来的。
夕阳斜了。大巴车拐过国槐树影,消失在大路尽头。养老院恢复安静,老人们回房午休,花园里只有知了在桂花树上叫。
于龙回办公室。桌上,小杰的蜡笔画旁边多了块三角积木。朵朵的贴纸在抽屉里,小布鱼纽扣眼睛对着夕阳发亮。
他坐下来。翻开新笔记本,第一页,拿黑笔写四个字:
儿童福利院。
然后开始写。不是正式方案——那个交给马律师和邹明远。他写的,是脑子里一直在转的那些东西。
“家庭模式代替集体宿舍。不是一排宿舍楼分男女,是几个独立小院,每院配一对‘家长’,五六个孩子。每个孩子有自己的房间,也有兄弟姐妹。一张桌吃饭,放学回来有人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配专业心理辅导老师。不是挂个牌子摆沙发做样子。真正有执照有经验的儿童心理咨询师,每周固定个案。沙盘,绘画治疗室,一间可以大声尖叫的发泄屋。有些伤不是说出来才能好,砸几个枕头也能好。”
“技能培训,不走形式。跟本地技校合作,初中开始分流——想考学的考学,想学手艺的学手艺。木工、烘焙、园艺、编程,哪怕学会修自行车,也比空着手走向社会强。”
“与社会企业合作。打开门,让孩子走出去。去超市实习收银,去花店学插花,去修车铺学换机油。不是让他们早早打工,是让他们摸一摸真实世界的温度。”
写了很久。笔不停,字越写越用力,纸背快透了。
最后一页,停了。笔尖悬在本子上方,晃了一下。
他想起小雅。
福利院的残疾女孩,轮椅碾过他办公室门槛,从书包掏出画送给他。画上树,叶子紫色——她说紫色是奇迹的颜色。那双眼睛,看人不躲,直直的,像在问:你答应过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于龙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出来了。快中秋了,圆得就差一小口。桂花打苞,夜风一吹,隐约的甜香。月季花王还开着,月光下看不清颜色,就一团白影子在风里晃。
如果这个福利院建成——
会有更多像小雅的孩子,有一个可以说“我下周还来”的地方。更多像小宇的孩子,有人愿意陪他蹲在角落,等他开口。更多像小杰的孩子,画里的太阳不用再歪歪扭扭,因为有人帮他扶住了天空。
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梦想。像一个人已经站在那片地上,把每块砖都摸过了。
他拿手机,给团队群发消息:
“明天开始看地。第一站东郊废弃小学。早上八点,院里集合。别迟到。”
邹明远秒回:“收到。”
林薇发了张照片——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物流园审批记录,“挖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明天路上说。”
马律师回了个大拇指。
于龙把手机搁桌上。小杰的画、小宇的积木、朵朵的贴纸、周奶奶的小布鱼——四个小东西在月光下排一排。没声音,但每件都在说同一句话。
手机响了。铃声在夜里格外脆。
来电:陈雪。
于龙接起来。
“于龙,是我。”她声音急促,呼吸有点重,“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说。”
“我查到了。方建民背后的汇通控股,跟贺彪名下一家壳公司有资金往来,不止一笔,从去年开始一共七笔,总额超八百万。”
于龙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继续。”
“那家壳公司的业务备案里有个儿童福利院项目,去年七月立项,批复下来的规划选址——在西郊。”
西郊。
于龙转头看桌上那份西郊地块资料。十二亩,盛豪地产申请性质变更,经办人贺彪,法人赵天豪。
“陈雪,这项目现在进展到哪步?”
“批了,没动工。压了一年多,资金一直没到位。对外说在筹备,实际上——”她顿了下,“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打算建。图纸、批文、资质全是真的,但这套东西摆在那,就是为了套人入局。你投钱进去,他们工程外包给关联公司,钱一转,项目烂尾,你背锅。”
于龙没说话。
“于龙,你在听吗?”
“在听。”
“你不能碰这个项目。方建民找你是不是也谈的这个?千万别——”
“陈雪。”于龙打断她,声音平静,“如果他们已经把批文、规划、资质全做齐了呢?”
陈雪愣了。“你什么意思?”
于龙看窗外月光,嘴角慢慢翘起来。
“批文是真的。资质是真的。地也是真的。他们花一年把套做得严严实实。可套做得太真,就分不清是套,还是现成的跳板了。”
“你是想——”
“他们想空手套我。”于龙换一边耳朵听电话,目光落白板“西郊地块”那个问号上,“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被套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雪轻轻笑了。那种听完猛料、手心发痒的笑。
“于龙。”
“嗯?”
“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他顿了顿,“但你给我打电话,不就猜到我会这么干吗。”
陈雪没否认。挂了,挂之前说:“我继续查。你小心。”
于龙收起手机。月光照桌面,照亮西郊地块资料。盛豪地产,赵天豪。贺彪。三年前的性质变更。一年前的福利院批文。
他拿起红笔,在问号旁边,画了更大的问号。
搁下笔。
窗外月季花王在夜风里轻颤。桂花快开了。院子里没孩子了,但他好像还能听见朵朵的笑声,听见小杰蜡笔摩擦的沙沙声,听见小宇三角积木落在桌面的脆响。
明天,第一站。东郊废弃小学。
不管尽头是墙还是门,得走过去推一把。
月亮很圆。九月夜风有凉意了,但他手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