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话音刚落,掌声还没散干净,后排一个人就站了起来。
不是赵天豪。赵天豪还坐着,手指掐住水杯,指节泛白,杯里的水微微在晃。站起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出头,深灰夹克,领口敞着,没打领带,在一屋子黑西装里特别扎眼。他从最偏那桌起身,靠近消防门,那桌坐的人都不太像做生意的——不怎么交谈,不怎么举杯,全程安静听着,像一群蹭课的。
“于总。”这人嗓子有点劈,清了清才亮堂些,“我叫刘建国,搞建材的,小门小户,没啥名气。”
一堆人互相瞅,刘建国?谁啊。
刘建国好像被人冷落惯了,也不当回事,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腰板挺直。“你刚才PPT里那个建安工程,三千两百万,是按市场价三家比价取的中对吧?”他顿了顿,“我不跟你比价。你这项目要是真干,我成本价给你供料,一分钱不挣。钢筋、水泥、砖头、沙子——我出出厂价,物流费算我的。”
大厅里“嗡”一声就炸了。成本价?搞建材的都知道,这等于白干还往里搭运费人工。这人图啥呢?
于龙站在台上,嘴张了张,还没等出声,又一个声音截了进来。
“老刘这话都撂了,我还坐得住?”一个穿墨绿套装的女人站起来,五十上下,短发烫着小卷,两颗珍珠耳钉不大,光泽却温润。她一笑,眼角褶子就堆起来,看着挺和气,可说出来的话句句带着刀——“我叫王丽华,做装修的。在滨海扑腾了二十年,政府的活接过,大酒店也做过十几个。于总,你这福利院要是盖起来,设计我免费出,材料我捐一百万。孩子们住的屋,地板不能冰脚,墙角不能有尖,灯光不能刺眼——这些细节我比你懂。”
话没落地呢,旁边那桌就有人蹦起来了。“于总,我捐五十万!”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高举手机,屏幕上银行转账页面都调好了,“我跟王姐一样,就一个要求——开工叫上我,我带员工当志愿者。别的不会,搬砖我还不会吗?”
笑声和掌声混着往上冲,宴会厅天花板都快给掀了。
接着就跟开了闸一样。
第三排一个秃顶中年人站起来:“三十万,加十个志愿者!”后排一戴珍珠项链的女士举牌:“二十万,城东我有间空仓库,可做物资中转。”第一排边上,那个一晚上没吭声的瘦高个也站起来了,他是跟文教授来的,大概是学生:“十五万。我做教具的,以后福利院的教育设备,我们包了。”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林薇手上的拍卖槌早就没用了,她杵在台侧,槌子贴着腿垂着,人笔直地立在那儿,眼眶红得厉害。旁边那个练了一下午“露八颗牙”微笑的志愿者小姑娘,端着托盘愣着,忘了自己要干嘛,嘴张着,眼泪把妆都淌花了,也不擦。
老刘记者扛着机器满场蹿,镜头扫过去——有亿万身家的老板,也有小个体户;有举牌的,有直接掏手机转账的;有人站起来大声喊数,也有人只默默把手举着,等林薇助手走近了才低声说个数。在场一百二十来号人,至少一半举了手。
邹明远站于龙侧后,手里那串檀木珠子转得飞快,喉结一上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于龙在台上握着话筒。那份准备好的募捐流程表还搁讲台上,上面的数已经没法看了——实际数字正以他没料到的速度往上翻。每一秒都在变。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堵得死死的。
于龙低头,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指尖湿了。这之前他都没哭——稿子被撕没哭,对着镜子练了四遍没哭,小雅朝他挥手没哭,赵天豪当众为难没哭,程爷爷在台下点头他也没哭。可这会儿,一个不认识的卖建材的说“成本价”,一个干了二十年装修的老板娘说“地板不能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小年轻说“搬砖总会”——他扛不住了。那种眼泪不是难过,是滚烫的,从胸口往上翻,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用最实在的方式托了一把,烫得说不出话。
他使劲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谢谢你们。我于龙今天把话放这儿——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孩子身上。每一分。在场每一位,名字全刻在福利院墙上。不是给我看,是给孩子们看。让他们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少人在今晚为他们说过话。”
掌声又起来了。这回没有口号,没人敲桌子,就是密密实实的掌声,像海浪漫上礁石,不炸裂,但一波一波的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