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将大氅递给福伯,大步走向前厅。
刚迈进门槛,一道人影听到动静,立刻从凳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属下枣渊,拜见主事!”
林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眼前的枣渊,面皮黑得发亮,像是在田间地头晒了大半年。
两颊的肉全凹了下去,颧骨都显得突出。
可再看身形,肩膀宽阔,腰背挺直,整个人结实得像一根打磨过的铁桩。
最显眼的,还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
手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冻疮,指节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双手更像老农和民夫的手。
“元谋快起来。”
林阳走到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空席,“坐下说。黑了,也壮了。”
枣渊眼眶有些发热。
他原本只是相府里熬资历的小吏,若不是林阳当初出面举荐,他哪里能掌管一地屯田,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差事?
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属下在许都外三十里处屯田。”
枣渊规规矩矩坐下,只挨了半边坐垫,身子绷得笔直。
“如今曲辕犁和堆肥法,已经在各营铺开。秋收时,粮食硬生生多打出了几成。丞相听闻后十分欢喜,厚赏了属下。”
“入冬之后,地里冻实了,暂时没有多少活计。属下这才得了空,回许都拜谢主事。”
说着,枣渊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灰布口袋。
他双手捧着,将那口袋郑重放到林阳面前的案几上。
“属下没什么见识,也拿不出金玉之物。这是前些日子在水淀子里,属下带人亲自采的一点菰米。”
“听闻此物养人,属下便攒了许久,好不容易凑出这一袋,送给主事尝尝鲜。”
林阳看了一眼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伸手解开麻绳,将袋口往下翻折。
里面露出一堆细长发黑的籽粒。
马钧正好跟着走进前厅,探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
“这……这是啥米?怎的黑……黑乎乎的。”
林阳伸手捏起几粒干瘪细长的黑色种子,在指腹间搓了搓。
“这是雕胡米。”
林阳将米扔回袋子里,“《周礼》里的六谷之一。确实是个稀罕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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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渊一愣,随即满脸敬佩:“主事博学。这菰草长在水里,秋天抽穗,乡下人叫它雕胡。这玩意儿煮出来的饭,滑软喷香。就是太难弄了些。”
林阳端起福伯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叶。
能不难弄吗。
菰米这东西,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讲规矩。
同一片水田里种下去的,有的八月抽穗,有的十月才熟。
就连同一株上的籽粒,成熟的时间都不一样。
最要命的是,这籽粒一旦成熟,根本不等人去收,风一吹,直接脱落掉进水里。
想要凑出这么一小袋雕胡米,得派人天天在地里转悠,一根一根地去捋。
费时费力不说,产量还低得令人发指。
正是因为这致命的缺点,这等“六谷”之一的正牌粮食,在后世才被逐渐淘汰,彻底退出了主粮的饭桌。
不过,菰草这东西,却有另一个更有意思的出路。
林阳盖上茶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元谋,你带人采这东西的时候,没发现有的菰草只长叶子,不抽穗开花?”林阳随口问了一句。
枣渊连连点头:“主事料事如神。那水淀子里,有大半的菰草都不结米。属下仔细看过,那些不结米的菰草,底下的茎秆肿得老粗,白生生的。属下还以为是生了怪病,全让民夫拔了扔到岸上烂去了。”
林阳听得嘴角一抽。
拔了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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