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席上坐着司马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一手拢着袖口,一手持卷。
世人称他德操先生,又称“好好先生”。
荆州官场人人都知道他脾气好。
见谁都是夸赞不离口,三句话不离一个“好”字。
昔日刘表听说他大名,数次征召、亲自拜访。
司马徽看透刘表外宽内忌,不能成事,为避祸,故意装作普通腐儒,不谈天下时政。
刘表被糊弄了一番,跟旁人评价:“世间传言言过其实,此人不过一介书生。”
可真正知道他通晓星纬、能观天数的人,却只有最亲近的几人。
泥炉三步外,台阶下站着一人。
年方二十二,穿一身整洁粗麻布袍。
腰背挺得极直,眉眼粗放,高颧骨,厚嘴唇,肤色暗沉。
这副相貌,确实不讨世家眼缘。
南郡功曹,庞统,字士元。
他如今在刘表郡府内当差,掌管一郡人物品评、官吏升降。
官位不算高,可手里握着的事权并不轻。
只是荆襄名士多如牛毛。
蔡氏、蒯氏、黄氏、庞氏,各家盘根错节。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怕胸中真有经天纬地之策,落在这张大网里,也只能先做些迎来送往、评人定等的杂务。
说白了。
凤雏在浅滩里,翅膀还没展开,先被一堆规矩压住了。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水沸声,连着炭火爆开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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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德公将铁钳扔在青砖上。
“当”的一声,清脆刺耳。
“景升这几年,在荆襄倒是把名士聚得齐整。”
庞德公看着炉火,语气平淡。
“设学官,修经传。外头看去,花团锦簇,好不体面。”
司马徽把书简卷起,放在案头。
“刘荆州好风雅。”
这话说得温和。
可温和之下,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好风雅,不等于能用人。
庞德公转过头,看向台阶下的庞统。
他今日让这个子侄站在这里听,就是想让他看清刺史府的底细。
莫要把大好年华,耗在那种只会摆出太平架子的地方。
“重姿容,轻实才。重门第,轻机变。”
庞德公抬手,指了指庞统。
“士元在南郡当功曹,平日做些什么?查户籍,定人物,给各家公子评个等次。”
“真遇到盗匪水患、军粮调拨,州府会交给谁?”
他冷哼一声。
“蔡家,蒯家。”
“你便是拿出平乱之策,放到他们案头,他们也未必肯拆开看。”
庞统双手交叠在腹前,垂着眼皮,安静听着。
这些话不好听。
却都是实话。
刘表任人,首看相貌,次看家世。
偏偏这两样,庞统都不占。
在郡府任职两年,他曾三次上书,请求整顿南郡水师。
江陵水道纵横,若水师不振,将来一旦有兵祸,必先受制于人。
可那三封条陈,全都被原封不动压在案下。
没有人骂他。
也没有人反驳他。
他们只是当没看见。
庞统叉手一礼。
“庞统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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