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承认道:“没错。那个年轻女子是从京城来的记者,身份特殊。还有那些护送她的士兵,他们都是不小心才闯进了您这处清净地。晚辈恳请前辈行个方便,让我带他们离开。”
行道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火炉上的水壶,慢条斯理地给两人的茶杯重新续满水。
水声潺潺,在这安静的大棚内显得格外清晰。
“沈小友,”行道远放下水壶,目光变得无比深邃,甚至带着一丝冷酷,“你可知,老朽为何要借着魔鬼林外围的阴煞之气,布下这迷心幻阵?”
沈凌峰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
“因为老朽怕了。”行道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对人性的绝望,“三十年前的战火,烧毁了金城宫;二十年前,华夏陷入内战,搞得民不聊生;现在,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老朽虽然久不出谷,但也略有耳闻。听说,现在阮南这边和洋鬼子已经打了十来年仗了,到处都是炮火,到处都是死人。国内也没好到哪去,都在搞什么‘破除迷信’,什么‘大炼钢铁’?连和尚道士都要被拉去批斗?连祖宗传下来的风水堪舆之术,都被打成了牛鬼蛇神?”
行道远越说越激动,白须颤抖着:“老朽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一片可以容身的净土,守着这几分绿意,苟延残喘。一旦把他们放出去,你觉得,老朽这片避世之地,还能保得住吗?”
行道远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沈凌峰的心上。
沈凌峰十分理解行道远的担忧。
在那个集体主义至高无上、一切个人秘密都会被无限放大的年代,行道远这样一个隐居在深山老林中的“封建余孽”,一旦曝光,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去。
“前辈息怒,请听晚辈一言。”沈凌峰的声音平稳而镇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晚辈也是道门中人,自然知道这方世外桃源的珍贵。晚辈向您保证,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里的存在。”
“保证?拿什么保证?”行道远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沈凌峰,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你把他们带出去,他们长了嘴,难道不会说吗?他们已经看到了这里的一切,外面的人只要顺着他们的话一查,老朽的幻阵再精妙,也挡不住千军万马的搜捕!”
行道远的担忧是极其现实的。
在这个年代,国家机器的力量是任何个人和玄学阵法都无法抗衡的。
如果官方真的下定决心要搜山,哪怕是推土机开道,也能把这魔鬼林给平了。
沈凌峰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
“前辈多虑了。晚辈既然要带他们走,自然要做到天衣无缝。”
沈凌峰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前辈,这魔鬼林的幻阵,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能让人产生幻觉,对吧?”
行道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们让他们以为,在这个山谷里经历的一切,包括见到您,吃饭喝水,睡在温暖的竹屋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们在魔鬼林的煞气侵蚀下,在极度饥饿和恐惧中,产生的一场美梦……哦不,一场幻觉呢?”
行道远的眼睛猛地睁大,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抹掉他们的记忆?”
“不是抹掉,是‘篡改’。”沈凌峰纠正道,他的脑海中已经迅速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人脑是非常奇妙的东西。当他们处于极度虚弱和恐惧的状态时,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潜意识里渴望的东西。山谷里给他们的安全感,等他们醒来,如果发现自己依然身处绝境,他们的大脑就会自动把在山谷里的记忆归类为‘临死前的幻觉’。”
行道远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他们身上的衣服是干的,肚子也是饱的,这怎么解释?”
“这就需要晚辈来稍微做一些‘手脚’了。”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务实的弧度。
在生存面前,他从不介意使用一些小手段。
“前辈,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处理吧。等会儿,您只要让人把他们搬进幻阵中就行。”
行道远看着眼前这个自信满满的年轻人,心中的担忧渐渐平息下来。
他发现,这个仰钦观的小辈,不仅道法高深,对人心的算计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好。”行道远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你是孙道友的师侄,老朽信你。”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沈凌峰开始了他的“造假”工程。
他先是走到侯婷婷和那几个正在熟睡的士兵身边。
为了确保他们不会中途醒来,沈凌峰在每个人的昏睡穴上轻轻一按,渡入一丝微弱的内力,彻底封死了他们提前醒来的可能。
以他现在的手段,就算是打雷在耳边也休想叫醒这几个人。
接着,他先是把几人之前在整理干净的衣服,重新弄得一团糟。
他在跑到竹棚外抓了几把泥土,毫不客气地抹在他们的脸上、衣服上,甚至还故意用树枝弄破了几个士兵军装的袖口和裤腿,伪造出他们在灌木丛中摸爬滚打、狼狈不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