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在对面看着他。
“吃饱了?”
“嗯。”
“那去洗个澡,水烧好了。”
楚文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杜致萍已经把大铁桶搬到了灶台旁边,水是温的,上头飘着热气。
楚文在院子里站了两秒,回过头。
“爸。”
“说。”
“我在高奴那边,队里的人说,回来以后能不能安排工作,要看各家的情况。”
楚云飞把筷子搁在碗上。
“你先洗澡。”
楚文把嘴闭上了,转身去了院子那边。
杜致萍在厨房里收碗,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她知道楚文在问什么。三年了,回来以后干什么,这是每个返城知青都在想的问题。
楚云飞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手插在口袋里。
隔壁那家的老太太在墙头上晾咸菜,看见他,笑了一声。
“楚同志,你家大小子回来啦?”
“回来了。”
“好事好事,大小伙子了。”
楚云飞点了下头,没再接话。
下午两点,李云龙带着李康过来了。
李康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看着精神了一些,但那颗缺的门牙怎么也补不回来。
李云龙一进门就往桌边坐,杜致萍给他倒了杯茶。
“嫂子,有没有剩菜?这小子中午在家吃了三碗饭,我那点菜全让他造光了。”
杜致萍把中午剩的排骨热了一盘端出来。李康坐在旁边,没好意思伸筷子。
“吃吧。”杜致萍把筷子递给他。
李康看了李云龙一眼。
“吃你的,看我干什么。”
李康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很仔细,连骨头缝里的肉都剔出来了。
楚文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干透,看见李康,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那颗牙什么时候掉的?”
“去年冬天,劈柴的时候锛头飞了。”
“疼不疼?”
“当时没觉得,第二天肿了半边脸。”
楚文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在高奴待了三年,同一个生产队,住同一孔窑洞,这会儿坐在一块儿,倒没什么话说了。
该说的在高奴都说完了。
楚云飞和李云龙对坐在桌的另一头。
李云龙喝了口茶,压低嗓门。
“老楚,这俩小子回来了,往后怎么安排?”
楚云飞把茶杯在桌上转了半圈。
“你想怎么安排?”
“我想让李康去当兵。”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
“李健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你还让老二也去?”
“当兵怎么了?我就是当兵出来的。”
“你那时候是打仗,现在不一样。”
李云龙在椅子上挪了挪。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去工厂?高奴回来,连初中都没毕业,哪个厂要他?”
楚云飞没马上答。
他往楚文那边看了一眼。楚文和李康坐在一块儿,李康在啃排骨,楚文在旁边一根一根地剥花生,剥完了堆在桌上,自己也不吃。
“楚文。”
楚文抬头。
“你想干什么?”
楚文把手里那颗花生放下了。
“我想上学。”
李云龙插了一嘴。“上什么学?大学都关了好几年了。”
“不会一直关着。”楚文的声音不大,“我在高奴那几年,晚上收了工就看书,队里一个老知青是大学数学系的,教了我不少。”
楚云飞手里那杯茶搁在桌上没端。
“你把书带回来了?”
“带了,在挎包里,七本。”
李云龙扭头看了楚文一眼。
“七本书,你背了两千里?”
“还有一件换洗的衣服。”
李云龙转过头看楚云飞,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
杜致萍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抹布。
楚云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上学的事,我心里有数。现在政策刚下来,先把户口落了,其他的等通知。”
楚文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了。
李云龙拍了拍李康的后脑勺。
“你呢?你想干什么?”
李康把排骨放下,擦了擦嘴。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就是回来了嘛。”李康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爸,我先歇两天行不行?”
李云龙瞪了他两秒,没发火。
“歇吧。”
杜致萍走过来,把桌上那堆花生壳扫了扫。
“云飞,楚武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让人催了,阳深那边手续卡着,丁伟帮着打了招呼,应该快了。”
“快是多快?”
“半个月之内。”
杜致萍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没再问了。
李云龙喝完那杯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庄王。”
他叫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