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想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前台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花镜,在登记本上写东西。
“同志,借书还是查资料?”
“查资料。”
“证件。”
楚文把刚落好的户口本和一张临时身份证明递过去。那个女同志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了他两下。
“你不是我们学院的。”
“对,外单位的。”
“外单位查资料得有介绍信。”
楚文在柜台前面站着,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介绍信。
“那个...”
“刘姐,他是我约的。”
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钟媛媛从第三排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下巴搁在最上面那本上,压着。
刘姐把花镜往上推了推,看看钟媛媛,又看看楚文。
“你约的?”
“嗯,帮我搬书的。”
刘姐把户口本还给楚文,低头继续写东西,嘴里嘟囔了一句:“搬书还穿这么板正。”
楚文没接那句话,跟着钟媛媛往里走。
图书馆不大,三排书架,靠窗一溜长桌,桌上摆着几盏台灯。周三下午,确实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头趴在最里面那张桌上打盹。
钟媛媛把怀里那摞书搁在桌上,拍了拍手。
“你来了。”
“你不是让我来的?”
钟媛媛在桌边坐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楚文在她对面坐了,两个人隔着一桌面的书。
“你中午吃了没有?”钟媛媛问。
“吃了,家里的。”
“你妈做的?”
“嗯。”
“手艺好不好?”
“好。”楚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那天在鸿宾楼吃的红烧牛尾,不如我妈炖的排骨。”
钟媛媛笑了一下,没出声。
她把桌上那摞书翻了翻,从里头抽出一本,推到楚文面前。
“你不是要考49城大学数学系?这本你看过没有?”
楚文把书拿起来。《数学分析讲义》,49城大学出版的,封面还没拆。
“没看过,在高奴找不到这种书。”
“拿去看,图书馆的,看完了还回来就行。”
楚文把书翻了两页,目录从实数理论一直排到多元函数,比他在高奴看的那本厚了一倍。
“谢了。”
“别客气,反正也没人借。”钟媛媛把两只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在高奴看的那些书,都是自己找的?”
“大部分是队里那个老知青借的。他是49城大学数学系60届的,毕业没两年就下去了,随身带了一箱子书。”
“那个人现在呢?”
“回来了,第一批,我走之前他把剩下的书全给了我。”
“给了你几本?”
“七本。我只背回来七本,太重了,路上扔了三本政治经济学。”
钟媛媛把头从手背上抬起来。“你舍得扔书?”
“不舍得,但背不动。”楚文把那本讲义合上,“从高奴到49城两千里,火车上站了一天一夜,那个帆布包勒得肩膀出血。”
钟媛媛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背那道白疤上,没问。中午在鸿宾楼她已经问过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图书馆里很静,老头的鼾声从最里面那张桌子上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你爸什么时候受的伤?”楚文先开口了。
“什么伤?”
“脸上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