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话音刚落,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老陈立刻皱起眉头,率先泼了一盆冷水:“小刘,你想法是好的,红利也看着诱人,但风险是真的不小!咱们老车间现在都是满负荷三班倒,机器常年连轴转、人手本就紧张,根本没有多余余量。”
“突然上新两万锭产能,不是添几台机器那么简单!新工人要培训、新班次要排布、保全检修人员要增补,哪一样都耗时间耗人力。而且合同交付量卡死了,一旦纺纱断头率高、坯布次品超标,产量跟不上交付节奏,逾期交付可是要罚款的!”
财务科老周跟着点头,拨着算盘算账:“我算过粗账。设备本金加利息摊到五年,每年要交付的坯布折算外汇是硬性指标。咱们厂往年自产坯布,一部分还要按计划调拨给国内印染厂,不能全部拿去抵账。如果新车间达产达不到设计产能,缺口只能拿厂里原有产出去补,那厂里本身的利润、职工奖金都要受影响。最怕一种情况:布按时交了,但是品质不达标,外商拒收,等于货出去了抵不了债,窟窿就大了。”
厂长静静听完两人的顾虑,神色沉稳,缓缓开口:“老陈和老周说的问题,都是实打实的隐患,不是杞人忧天。我们是国营大厂,容错率太低,项目出了纰漏,不光厂里亏损,还要对接纺织厅、经贸委担责任。”
“前两年隔壁地区就有棉纺厂踩坑,跟风做补偿贸易,低估了达产周期,前两年交不出约定货物,差点被勒令停项目整改,全厂压力爆棚。依我看,没必要一口吃成胖子,能不能先小规模试单,别一次性上满两万锭?”
刘副厂长据理力争:“我不是看不到风险,但咱们得往长远看。现在老机器纺出来的纱支不稳,坯布档次上不去,自营出口根本拿不到好价,省纺那边很多订单咱们接不住。这套气流纺速度快、次品率低,能做高支坯布,以后就算这笔补偿的债还清了,咱们自己也有能力稳定拿外销订单。至于产能缺口,我跟人事科初步商量,可以多从纺织中专接收一些实习生,等稳定下来,适当的放一点临时工的名额;原料走外商来料,不用咱们占用厂里自有棉花指标。”
老陈依旧不松口,继续揪着细节漏洞追问:“学徒培训最少要大半年,万一设备先到、人还没上手怎么办?还有电力负荷,老车间满负荷运转,再加新车间投产,厂里的变压器扛得住吗?供电稍微波动一下,全是残品,这些关键问题测算表里都没细化!”
老周也补充了另一个隐患:“还有海关核销的硬性规定,这批抵债坯布是专项产品,一滴都不能私自内销。万一后续厂里国内生产任务紧张,有人动歪心思挪调货物,就是违规重罚,风险太大!”
“这条红线我早就摸清了!”刘副厂长立刻回应,“后续我们会单独建车间、单独建仓储、单独做台账,和老厂产品彻底分开,从制度上卡死违规可能!至于电力、人力、配套问题,厂里可以打报告申请市里、纺织厅专项协调支持嘛!”
“说句实在的,这种零外汇换进口设备的风口机会,真的可遇不可求。错过这一次,我们缺外汇、缺技术,不知道还要熬多少年才能等到技改机会!”
厂长思索良久,最终拍板定下调性稳妥的方案:“机会难得,但风险必须可控,今天不仓促拍板立项。”
“接下来分工落实:老周牵头,三天内出精准测算报表,分乐观、基准、减产三种场景,把盈亏和偿债压力算得明明白白;老陈负责核算电力、设备保全、人力的全部缺口,拿出完整的配套落地预案。”
“所有数据、预案全部落地完善后,先开职工代表大会通气,再整理全套材料上报省纺立项。咱们既要抓住技改红利,更要把所有风险堵死、预案做足,稳扎稳打拿下这次合作!”
双方后续谈了很久,等谈下来,已经进入83年了。
但不管怎么说,补偿交易终于从纸面落到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