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沾着水汽,顾怀章把供词甩到案上,边角卷起。
“你从这些人口供里查,黑市商贩已经招认,许元借驼队私运军械,在城里豢养暗线。”
墨迹未干透,韩谨扫过供词上的画押,在灯下泛着光。
“连自己运了几车货都答不齐,同一个人,一份供词说走北门,另一份写的却是走东门。”
“送去长安,廷尉要笑,大理寺要笑,这样的证词,御史台能笑到天明吧?”
两名金吾卫拖起韩谨,顾怀章摆手,把韩谨按回算盘上。
韩谨咬紧牙关,木珠顶进膝窝,握笔的手悬在账册上方,墨滴迟迟未落。
城中抓捕还在继续。
替商队换钱的牙人套上枷锁,卖胡饼的石老三被拖出铺面,西市写契书的老秀才被翻了箱笼。
把抓来的人分开审讯,牢房装不下人,顾怀章征用军仓,只要肯供出许元的名字,杖数就能少挨十下。
屋内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偏院外守了三层人,窗纸被拆的干净,全落在金吾卫眼皮底下。
面前只剩半壶冷茶,许元坐在桌边,还有一只缺口粗碗。
只见许元倒茶蘸水,守门校尉盯了半日,在桌面上来回涂画。
“许大人画什么呢?”
“河西。”
“还惦记河西?人都关进偏院了。”
“我总得替他看一看退路,你们顾大人惦记长安。”
东起凉州,西抵沙州,茶水在桌面铺开长线,几处驿站被许元用杯底圈住,水痕压的发亮。
转脸朝院外吐了口唾沫,校尉探头看了看,没瞧出啥花活。
“到时候许大人还有什么好算?轻骑已经出城,明日天亮就能追回驿卒。”
手腕往北移了两寸,许元拿碗沿压住凉州驿站的位置。
“他们今夜会从哪条路回来,我在算。”
“回来还分路?”
“翻城墙的带回坏消息,走正门的带回文书,若是被人抬进来,顾大人今夜别想睡踏实了。”
抱着刀靠回门柱边,校尉嗤笑一声。
顾怀章在前堂翻阅口供,夜色压满州城,城门上的火盆添过柴,案边冷茶结了浮沫。
一匹战马撞上拒马,城外传来急促马蹄,南门守军探出身子,骑手翻进泥沟,肩甲裂开一道口子。
几匹马口鼻喷白沫,后面跟来的骑兵剩十一人,鞍侧挂着折断的箭杆。
靴底在地上拖出血痕,轻骑统领被人架进州衙。
袖摆扫过案角,顾怀章撑着乌木杖站起,紫金节碰落茶盏,残茶泼了满地。
“驿卒呢?”
干裂的嘴唇沾满血痂,统领张口喘了几回,喉咙里挤出的字带着沙声。
“凉州界碑外全是陇右军,大人,他们封了官道,烧了驿亭,把桥拆了。”
“往凉州的驿道全断了,我们带人绕走北谷,谷口插着陈武侯的军旗。”
他抬起沾血的脸,后头几个字从牙缝里磨出来。
“我们成了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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