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酒水贴着银杯转了一圈。
杯子被杜衡递近半寸,城头弓弦齐开,箭头压住车队首尾。
“许使君,请吧。”
木杖点在地上,许元没接,拖着伤腿下车。
靴底那血印一道压着一道,停在杜衡面前。
他从腰间取下金牌,拇指擦过敕文,举到肩侧。
日头落在牌面,御赐二字逼的红毡两侧官员低头。
“圣人命本官巡按河西,黜陟官吏,查军粮,问边备。”
金牌转向城门阴棚下的段成锋。
“大都督设酒接风,又拿军弓列阵,这份礼,本官领了。”
紫袍铺过膝头,段成锋坐在虎头椅上。
“边城军士操练惯了,许使君远来,不必多心。”
许元冷笑声,木杖敲上红毡边。
“本官在沙州挨过刀,中过箭,腿上这块肉还没长齐,入个凉州城倒要怕几张弓?那还查什么官?趁早把告身送回长安,回家替人抄经去吧!”
迎候队伍里响起几声干咳。
目光落在杜衡手上,崔望把袖口往前拢了拢。
杜衡端的久,酒面抖出细浪,几滴滚过杯沿,落在虎口。
皮肉起了红疹。
他咬牙,手腕往外偏。
许元伸手,没去碰杯,只托住他的手肘,把那杯酒抬向城头。
“六年前,河西军在野狼谷死了七百多人,阵亡文书至今压在凉州府库,抚恤银一半没到家眷手里!”
崔望眼皮跳了跳。
“使君今日入城,何必说旧事?先饮接风酒,晚宴再谈不行吗?”
“崔长史急什么?”
许元盯住红毡尽头那身绯袍。
“这杯既是大都督赐下的接风酒,便该祭大唐死节之臣,杜牙将是军中宿将,由你代本官饮下,告慰野狼谷英魂,礼数可够?”
杜衡喉头滚动。
酒杯就在唇边,再抬两寸便能入口,可那条胳膊死沉死沉。
城头弓手开始偷看段成锋。
段成锋的手指离开扶手,又搭回去。
“杜衡,许使君赏你的酒,喝了。”
杜衡鼻翼张合,酒杯磕到牙前,酒水沾上嘴唇,嘴角鼓起两个水泡。
“末将早上吃过药,军医说过,今日不宜饮酒。”
“军医还敢管大都督的酒吗?”
许元托着他的手肘,不让杯子落下。
“方才你说,此酒非本官亲口喝不可,如今本官赏你,你拿一张药方来挡,难道大都督的接风酒,只配毒死外来的查官,容不得自家牙将沾一口?”
杜衡脸上的肉抽了两下,膝盖撞上红毡,杯中酒洒出小半。
崔望快步赶来,袖子一卷,伸手去接。
“都是底下这帮鳖犊子不会办事,备错了酒,使君莫怪,我这便命人换一杯。”
木杖横在两人中间,将崔望拦在三步外。
“备错了?”
许元抬头看向城楼。
“城头两百张弓,城门三排甲士,红毡铺出二十丈,文武官员齐候在此,偏偏错了一杯酒,凉州都督府办事,倒会挑地方出错。”
崔望扯了扯袖口。
“西域贡酒颜色本就杂,许使君没饮,何必搁这儿空口定罪。”
“那便验。”
许元收回木杖,杖头从杯底一挑。
这酒水泼上红毡,银杯脱出杜衡掌心,在半空翻了半圈。
绿沫钻进羊毛,细泡密密冒起,白烟贴着毡面爬开,刺鼻气味冲到众人鼻前,羊毛塌出焦黑窟窿,边沿还在往里烂。
官员连退数步,商号掌柜撞成一团,帽翅歪了也顾不上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