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吐蕃王帐在哪,却给去王帐的人备了关牒。”
每一句落下,贺敬山的肩就塌下一分。
查验簿被许元翻开,空白页摊在血边。
“写。”
贺敬山抬头。
因为要逼人开口,许元的木杖点到他胸口,隔着袍料抵住那枚玉扣。
“谁让罗进活的?谁让罗进死的?谁让你们拿假账来都督府设宴?全都给我写清楚!”
贺敬山往段成锋那里看。
段成锋的脸藏在烛影后,短剑在掌中转了半圈。
牙缝里带着血味,崔望先开了口。
“贺掌柜想好再下笔,关陇六家死个掌柜没事,家里子侄老小可都在凉州城里捏着呢。”
刚拿起的笔,贺敬山又落下了。
许元看着崔望,忽然笑了一下,笑意直接转瞬即逝。
“崔长史吓唬人,倒比算账熟门熟路。”
崔望抬眼。
“使君就不怕?许家祠堂在长安,沙州伤兵在府外,你今夜把人逼上绝路,墙塌下来先埋谁,真说不准。”
许元用袖角擦去查验簿上的血。
“既然是贼墙,埋了也清净。”
段成锋抬手,短剑拍在案面。
“少在这儿瞎咧咧!”
茶盏被他一把抓起,直接朝地上一摔。
瓷片四散,守在廊下的亲兵齐声应诺,甲片碰撞声由远而近。
“入堂!”
嗓音抬高,段成锋看堂外火把连成一片。
“拿许元,韩谨,秦茂,杜衡,敢炸刺的就地格杀!”
五十名伤兵在门前列的不齐,拐杖抵着刀鞘,旧甲上药味未散。
抹掉唇边血沫,秦茂抽刀横在许元身侧。
韩谨看了许元一眼。
“使君,退到屏风后面。”
许元没有动。
缺耳铜壶被提起,壶口朝下,剩下的酒全浇在罗进人头旁。
“本官今夜退一步,凉州账就白查六年了。”
因为动了真火,段成锋跨过碎瓷,短剑指向门口。
“杀!”
门外亲兵举盾上阶,第一排刚越过门槛,府门方向传来更大的撞击声。
不是堂门。
是都督府正门。
段成锋回头,府中鼓点乱了,喝令声夹着妇人哭喊,脚步纷杂的压过回廊。
脸色终于变了,崔望喊出声。
“谁敢强闯都督府?”
下一刻,正堂大门被人从外撞开,段成锋的亲兵倒退进来,后背插着半截白幡竹竿。
冲进来的不是都督府兵。
最前头的老妇披麻戴孝,手里提着豁口柴刀,头上白布被血溅湿半边。
她身后站满了人。
断臂老卒,扶灵少年,抱着牌位的妇人,野狼谷阵亡军卒的家眷都在。
白幡挤满庭院,牌位一层压一层。
刀锋,锄刃,军中旧矛,全指向段成锋。
老妇把缺了角的军牌扔到堂上,军牌滚到段成锋靴边。
“段大都督。”
因为漏风,她牙齿咬字却清。
“六年前你请他们喝庆功酒。今夜,也该请我们喝一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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