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踏在混沌中,每一步都在脚下开闢出一条临时的通道。
通道在身后闭合,不留下任何痕跡。
只有那些从脚底溅出的法则碎片,在混沌中一闪而灭。
一个时辰后,两人进入了一片混沌相对稳定的区域。
这里的混沌与別处不同。
它不再是灰白色,而是一种介於深灰与浅灰之间的顏色,像清晨的天空,像黄昏的海面。
混沌的流动很慢,慢到像一条快要乾涸的河流,那些灰色的雾气在虚空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条疲倦的蛇法则在这里更加清晰。
时间流速的波动已经微乎其微,空间结构的扭曲也基本恢復。
那些在渊海中被压制了许久的源海法则,在这里像被释放了一样,从迟缓变得迅捷,从沉重变得轻盈。玄冥道君盘膝坐在虚空中。
他周身繚绕著深蓝色的法则光芒,那些光芒在混沌中流淌,像一条条被驯服的河流。
每一条河流都有自己的流向和速度,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宽,有的窄。
它们在玄冥身周交织、缠绕、分离,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络。
那些深蓝色的光芒很亮,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亮。
像深海中的磷光,像夏夜的萤火。
它们在混沌中缓慢流淌时,发出极轻的“哗啦”声,像远处海浪拍打礁石。
他闭著眼。
呼吸很慢,慢到一盏茶才完成一次吐纳。
心跳很稳,稳得像一座钟。
周身的气息完全內敛,像一块被遗忘在海底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波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存在”。
他的衣袍上那些裂痕在深蓝色光芒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有的裂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下摆,像一道被刀砍出的伤口;有的从领口裂到袖口,像被什么力量从內部撑开的;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刺穿的。
每一道裂痕都在微微发光,光芒的顏色各不相同,有的呈暗红,有的呈漆黑,有的呈灰白。那是不同法则留下的伤痕。
每道伤痕都是一次生死搏斗留下的印记。
楚铭和血屠在距离他百丈处停下。
百丈。
这个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足够在对方出手时做出反应,也不会让彼此感到被冒犯。
玄冥道君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两块未经打磨的顽石。
没有光芒,没有符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他的目光落在楚铭身上的瞬间,楚铭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神识波动。
那波动不是攻击,而是“扫描”。
像一束光扫过黑暗中的物体,不是要照亮那个物体,而是要看清它的轮廓、质感、温度。
那神识从楚铭的头顶扫到脚底,从脚底扫回头顶,速度很快,快到一瞬之间就完成了。
楚铭也看著他。
两人的目光在混沌中碰撞。
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
只有两个道君之间的相互审视,像一个猎人在看另一个猎人,像一名棋手在看另一名棋手。楚铭感应到了玄冥的气息。
中等道君,稳定得像一座山。
他的水属性法则不是那种狂暴的、张扬的,而是內敛的、深沉的。
像一片海。
表面平静,风平浪静,但深处有暗流在涌动,有巨兽在沉睡。
那种气息中,有一种楚铭从未在其他道君身上感应到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境界,而是一种“沉淀”。
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亿万年的石头,表面光滑,没有稜角,但內部坚硬如铁。
像一片被风吹过亿万次的沙漠,每一粒沙子都被磨圆了,但它们依然存在,依然有重量,依然有质感。玄冥道君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盪起的涟漪。
但在混沌中,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像刻在石头上。
“秩序道统。
但你的秩序之力比苍玄那个老东西还要纯粹。”
他提到了苍玄道君。
楚铭的眉头微微一动。
苍玄道君,源海秩序道统的上一任传承者。
楚铭在道韵图中见到过他的虚影,那个白髮苍苍、手持秩序之剑的老人。
他在源海边缘封印深渊大君,以秩序之力在虚空中刻下道韵图,传承给后人。
玄冥认识苍玄,说明他对源海秩序道统有所了解。
不是那种道听途说的了解,而是真正的、面对面的接触。
只有亲眼见过苍玄出手的人,才能说出“比苍玄还要纯粹”这种话。
楚铭淡淡道:“苍玄已经陨落了。”
他没有解释苍玄陨落的原因。
道君之间不需要解释。
一句话就够了。
玄冥道君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中,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情绪。
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只有一圈,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可惜。”
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落在混沌中,很轻,很淡。
但这两个字中,有感慨,有惋惜,还有一种“又一个老朋友走了”的落寞。
不是煽情的落寞,而是一种冷静的、克制的、但真实存在的情绪。
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著一艘船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知道那艘船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不会哭,不会喊,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抬手,將另一枚道果碎片从怀中取出。
那枚碎片比血屠拿到的那枚更大。
不是大一点,而是大一倍。
它有婴儿头颅大小,通体呈暗金色,但暗金中夹杂著深蓝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碎片表面缓缓流淌,像河流,像血管,像脉络。
碎片表面的符文比血屠那枚更密集,更复杂。
不是一层一层地环绕,而是呈立体结构。
那些符文从碎片表面隆起,像浮雕,像山峰,像一个个微型的雕塑。
每一枚符文都在发光,光芒的顏色各不相同。
有的呈赤红,像火焰;有的呈翠绿,像草木;有的呈深蓝,像水流;有的呈银白,像金属;有的呈土黄,像大地。
所有顏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绚烂的光海。
那些符文中蕴含著的信息,比血屠那枚更加丰富,更加完整。
血屠的那枚碎片中,有些符文已经残破,有些信息已经损毁。
这枚碎片上的符文,每一枚都完好无损,每一枚都在正常运转。
玄冥道君看著那枚碎片,目光平静。
“两枚碎片。
一枚记载的是中等道君的突破方法,一枚记载的是永恆之桥的线索。
我可以將两枚碎片中的信息共享给你们。”
他抬起头,看著楚铭和血屠。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是傲慢,不是施捨,而是一个条件,一个需要双方达成共识的前提。
“但有一个条件。”
楚铭问:“什么条件”
他的语气平静。
没有因为对方是中等道君就放低姿態,也没有因为对方提出条件就表现出抗拒。
在道君级別的交易中,条件是正常的。
无条件才不正常。
玄冥道君说:“接下来的行动,三人同行。
渊海深处还有更大的遗蹟,需要三个道君联手才能进入。”
他看著楚铭,目光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不是请求,这是条件。
接受,就合作;不接受,就各走各的路。
楚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玄冥身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是犹豫,不是权衡,而是计算。
他在计算玄冥的提议能带来什么,他在计算三人同行的风险,他在计算玄冥的可信度。
渊海深处还有更大的遗蹟。
玄冥知道一些他和血屠不知道的东西。
不是一点点,而是很多。
他在渊海中游荡的时间比血屠更长,他去过的地方比血屠更多,他见过的东西比血屠更广。三人的目標是一致的。
永恆之桥。
玄冥要见楚铭,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评估。
他在评估楚铭的实力,评估楚铭的价值,评估楚铭是否能成为他在渊海中的盟友。
三人的实力是互补的。
血屠的杀戮法则適合正面战斗,玄冥的水属性法则適合防御和控场,楚铭的秩序之力克制深渊。他在脑海中构建了一幅画面。
三人联手,在那座更大的遗蹟中穿行,玄冥在前方探路,血屠在侧翼掩护,楚铭在后方断后。三人的力量相互配合,相互补充,相互强化。
他点头。
“可以。”
那两个字从口中说出时,玄冥道君的目光微微一动。
不是惊喜,而是確认。
像终於等到了一个他预料之中的答案。
血屠道君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的长刀横在身侧,杀戮法则在体內缓缓运转。
他在等,等两人达成共识,然后开始下一步行动。
玄冥道君抬手,將两枚道果碎片同时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