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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繁荣的阴影(1 / 2)

匹兹堡市政厅,二楼会议室。

今天的日子有些特殊,是圣诞节。

但这间屋子里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也没有互赠礼物的欢笑声。

会议室中央的长桌上,堆满了像城墙一样高的文件。

伊森坐在桌子的一端,领带挂在脖子上,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三块显示屏,手里拿著一支红笔,不停地在纸质文件上做著标记。在他的对面,马库斯;索恩,正盘腿坐在一张转椅上。

他的膝盖上放著那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惊人。

除了他们两人,房间里还有另外五六个年轻人,他们是「匹兹堡未来领袖奖学金」的第一批获得者。几个市政厅的老职员也在旁边,他们看著这群像是打了兴奋剂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一个主修法律的女孩正在埋头查阅《宾州综合法典》,另一个金融系的学生则在帮马库斯做数据清洗,把那些来自不同城市的原始数据整理成可供分析的格式。

他们很兴奋,甚至有些狂热。

能够亲手参与设计一份价值二十亿美元的联邦法案,这种机会对于这帮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就像是让一个刚学会开卡丁车的孩子去驾驶F1赛车。

「这里不对。」

马库斯突然开口。

「伊森,看第402页,关于折算系数。」

「按照现在的模型,如果我们把伊利的钢材运输成本算进去,现金流回款率会低于联邦审计署的基准线。」

伊森咒骂了一句,抓起手边的计算器重新核算。

「该死的,你是对的。」

伊森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

「我们得重做整个风险评估模块,把备用金池的利息收益算进去,覆盖这部分成本。」

这就是他们圣诞节的工作。

《国家战略供应链韧性与区域工业升级法案》的文本已经基本敲定,但在那二十亿美元真正送达国会山之前,里奥的团队必须先通过一道技术上的关卡。

国会预算办公室。

明面上,这个机构不属于任何党派,由一群拥有经济学或公共政策学位的顶级官僚组成。

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计算每一项法案在未来十年内对联邦赤字的影响。

国会预算办公室的结论只有两种:红分或者绿分。

如果国会预算办公室的结果显示,这项法案在未来十年内会导致联邦赤字净增加,这份报告就会被贴上「红分」的标签。

在参议院,任何会导致赤字增加的普通法案,都可能会遭遇「冗长演说」的阻挠。

反对党可以利用这个议事规则,轮番上念电话本,无限期地拖延投票,直到提案方放弃。要终止这种耍赖行为,必须获得六十名参议员的同意。

在目前民主党只占微弱多数的情况下,要拿到六十票,里奥和墨菲就必须向共和党进行深度妥协。但如果国会预算办公室认定该法案是「预算中性」,甚至能通过未来的税收增长来减少赤字,法案就能拿到「绿分」。

根据美国1974年的预算改革法,任何涉及预算、税收和债务限额的特定法案,都可以启动一个名为「预算和解程序」的流程。

在这个程序下,法案将豁免「冗长演说」的阻挠,不再需要六十票,只需要简单多数,也就是五十一票,即可通过。

在势均力敌的参议院,这九票之差,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现在这个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工作,就是要把这份看起来像是在疯狂撒钱的法案,通过精密的财务模型和语言包装,变成一个能拿到「绿分」的财政奇迹。

里奥提著几个巨大的外卖盒子走进了会议室。

热气腾腾的披萨香味瞬间冲淡了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休息一下。」

里奥在桌子上强行清出了一块空位,把披萨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圣诞大餐,虽然只有义大利香肠和双倍芝士。」

伊森擡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

「我们没时间吃大餐,老板。」伊森说,「时间太紧了。」

「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里奥拍了拍伊森的肩膀,又把一罐可乐递给马库斯。

「这五亿美元跑不了的。」

马库斯接过可乐。

「记住我们确定的框架。」里奥提醒道,「核心是爱国主义,是国家安全。我们要让每一个审核这份文件的人都相信,给匹兹堡投资,就是在给美国的未来买保险。」

「还有,别忘了分蛋糕。」

「马库斯,你要计算一下那几个摇摆议员的价码。」

「我们要让他们觉得占了便宜,同时又不能让公众觉得这是一次分赃大会。」

「把这些利益输送,包装成区域协同发展的必要成本。」

里奥看著这两个被自己委以重任的人,眼中充满了信任。

「我知道这很难,几乎是在走钢丝。」

「但如果这事儿简单,那也就轮不到我们来做了。」

「这里交给你们。」

里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伊森含糊不清地问道,「今晚还有个关于公用事业局的视频会议。」

「推了。」

里奥走到门口。

「弗兰克给我发了三条简讯。玛格丽特烤了一只巨大的火鸡,如果我们不去,她会把火鸡扔到市政厅门囗来。」

「替我向玛格丽特问好。」伊森叹了口气,「告诉她,等我算完这笔帐,我就去吃剩下的骨头。」里奥推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市政厅的一楼大厅空荡荡的。

保安坐在岗亭里,正对著一个小电视看橄榄球比赛。

里奥推开沉重的大门,走进了匹兹堡的寒冬。

雪停了,但风依然很大。

里奥紧了紧大衣,准备走向停车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穿著一件旧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缩著脖子,整个人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艾琳娜;罗德里格兹。

那个在颁奖典礼上痛斥里奥的女孩,现在是他任命的社区特别顾问。

「艾琳娜?」

里奥有些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今天是圣诞节。」

艾琳娜擡起头,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

「我知道今天是圣诞节。」

「我想来看看,我们的市长先生是不是正躲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和他的幕僚们喝著香槟,庆祝那些只有在报表上才存在的胜利。」

「我们在工作。」里奥解释道,「为了一份价值二十亿美元的拨款法案。」

「二十亿美元。」

艾琳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著嘲讽。

「听起来真多。够买多少火鸡?够付多少房租?」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视著里奥。

「市长先生,你在电视上说,匹兹堡复兴了。你说工人们有钱了,街道变漂亮了。」

「你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看著伊森给你做的PPT,看著马库斯给你算的增长率。」

「你觉得你拯救了这座城市。」

艾琳娜转过身,指向远处的街区。

「但你真的看过现在的匹兹堡吗?」

里奥皱起了眉头。

「艾琳娜,关于社区的问题,我们不是聊过了吗?」

「聊过了?在办公室里?」

艾琳娜冷笑一声。

「市长先生,我觉得那还不够彻底。你只是听了我的报告,看了我的数据,但你没有亲眼看到。」「不是你剪彩时的匹兹堡,也不是你坐在车里隔著玻璃看到的匹兹堡。」

「是那个在你复兴计划的阴影下,正在流血、正在冻僵的匹兹堡。」

「你想说什么?」

「跟我来。」

艾琳娜没有多解释。

「我的车就在那边,如果你敢的话,就跟我走。」

「我的很多邻居过不了节,我想让你看看,为什么。」

里奥看了一眼手表。

他看著艾琳娜那双倔强的眼睛。

「好。」

里奥点了点头。

「带路。」

两人来到停车场。

艾琳娜开的是一辆二手的福特轿车,发动机有著严重的杂音,暖气也坏了。

车厢里冷得像冰窖。

里奥坐在副驾驶上,裹紧了大衣,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们穿过了莫农加希拉河,来到了布鲁克林区。

这里曾经是匹兹堡最混乱的拉丁裔聚居区。

毒品、枪击、贫穷,是这里的标签。

但现在,这里的街道变得整洁了,路灯修好了,街角的垃圾堆不见了。

几家时髦的咖啡馆和画廊开在了临街的铺面里。

这就是里奥引以为傲的政绩。

他把这里的犯罪率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他让这里变得安全,变得宜居。

车子在一栋老旧的红砖公寓楼前停下。

人行道上,堆放著乱七八糟的旧家具。

一张破了洞的沙发,几把断了腿的椅子,一个缺了角的床垫,还有几个塞满了衣服和杂物的黑色塑胶袋。

天空开始飘雪。

雪花落在那个床垫上,慢慢融化成脏兮兮的水渍。

一个穿著单薄夹克的男人正蹲在路边,抽著烟。

他的身边,是一个抱著婴儿的女人,还有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抱著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茫然地看著街道。

那是被驱逐的租户。

在圣诞节的当天。

「这就叫资本清洗。」

艾琳娜坐在车里,双手紧紧抓著方向盘。

「你修好了路,赶走了毒贩,让这片街区变得安全了。」

「这是好事,对吧?」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这里的地皮值钱了。」

「房东们发现,与其把房子租给这些穷鬼,不如装修一下,租给那些被你的港口项目吸引来的工程师,租给那些在谷歌和优步上班的技术人员。」

「他们付得起三倍的租金。」

艾琳娜指著那一家三口。

「那个男人叫何塞,他在建筑工地上干活,虽然不是正式工,但也算勤快,他在这里住了八年。」「上周,房东通知他,房租从八百涨到了一千八。」

「他付不起。」

「所以,他滚蛋了。」

「哪怕是圣诞节,哪怕外面在下雪。」

「这就是你的繁荣,市长先生。」

艾琳娜转过头,死死盯著里奥。

「你救了这座城市,你让匹兹堡变得漂亮了,变得有吸引力了。」

「但你正在赶走这座城市的人。」

「你把原来的居民像垃圾一样清理出去,好给那些拿著高薪的新移民腾地方。」

「这比贫穷更残忍。」

里奥看著窗外。

那个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冷,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

里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走到那家人面前。

里奥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大概有几百美元。

他试图把钱递给那个叫何塞的男人。

何塞认出了他。

看著递到面前的钱,没有接。

他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施舍,市长先生。」何塞说道,「这不是你的错。你让匹兹堡变好了,让这里有了工作机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我被赶出来,只是因为我自己的能力不够,我找不到那份能付得起房租的工作。」

「阿嚏!」

一声喷嚏声打断了他。

蹲在旁边的那个小女孩揉了揉鼻子,把脸深深埋进了母亲的怀里。

雪花落在她单薄的夹克上,很快就融化了。

何塞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瑟瑟发抖的女儿,眼眶瞬间红了。

一个男人的自尊心,在女儿的一个喷嚏面前,轰然崩塌。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里奥递来的钱。

「谢谢……谢谢你,市长先生。」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里奥转过身,看著站在车边的艾琳娜。

「艾琳娜,你要明白。」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但是五年前,这条街是毒贩的天下,每天晚上都有枪声。那个小女孩甚至不敢在白天出门玩耍。」

「那时候房租是便宜,只要三百块,但代价是生命安全。」

「没人敢来这里投资,没人敢来这里开店,这里是一片死地。」

「我现在让这里变安全了,让这里有了商业价值。」

「但发展总是有代价的。」

里奥试图解释,试图用理性的逻辑来构建防线。

「当一个街区变好,房价必然会上涨,这是经济规律。」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房租上涨,就让这里永远烂下去,永远当个贫民窟。」

「我没有想赶走他们。」

「我是在救这个社区。」

「救社区?」艾琳娜冷笑,「你救的是房子,不是人。」

「你把房子修好了,人却没了。」

「如果这就是你的逻辑,那你和那些华尔街的吸血鬼有什么区别?」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为了效率,为了增值,为了该死的经济规律。」

里奥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被雪覆盖的旧家具。

那些家具是这一家人生活的全部痕迹,现在变成了路边的垃圾。

他想起了自己的初衷。

他是为了让这些人过得更好才去竞选的。

但现在,他的成功,却成了这些人的噩梦。

这是一个悖论。

一个所有城市管理者都无法逃避的悖论。

要想复兴,就要引入资本和高收入人群。而资本进入,必然推高生活成本,挤压原住民的生存空间。他做得越成功,这个过程就越快。

他在亲手制造新的不公。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