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威拉德洲际酒店套房。
窗外的宾夕法尼亚大道在夜雨中泛著湿冷的油光。
里奥;华莱士坐在套房的客厅里。
茶几上、沙发上、地毯上,到处都铺满了文件。
那是《国家战略供应链韧性与区域工业升级法案》的听证会问答预演稿。
明天上午十点,他将作为关键证人,出席参议院拨款委员会的特别听证会。
里奥手里拿著一支笔,在那份厚达两百页的「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清单」上做著标记。
「嗡」
放在文件堆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里奥看了一眼屏幕。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
现在是凌晨两点。
在这个时间点,弗兰克应该正抱著他的老婆睡觉,或者在梦里指挥著码头工人卸货。
里奥放下了笔,接通了电话。
「里奥。」
弗兰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极其嘈杂。
那是柴油引擎的怠速轰鸣声,还有车载收音机特有的刺耳电流声。
「你在开车?」里奥揉了揉眉心,「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弗兰克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躁,甚至带著一丝他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你得听听这个。」
弗兰克没有解释,直接把手机凑近了收音机的喇叭。
一个极具煽动性的男中音,伴随著那种为了制造紧张气氛而特意配上的低沉背景音乐,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里奥认得这个声音。
桑尼;坎宁安。
全美最火的右翼脱口秀主持人,保守派的喉舌,拥有三千万忠实听众的「蓝领之声」。
他的节目在铁锈带的收听率高得吓人,对于很多卡车司机和失业工人来说,坎宁安的话比圣经还管用。「………朋友们,让我们来谈谈匹兹堡。」
坎宁安的声音充满了那种标志性的嘲讽和痛心疾首。
「那个年轻的市长,里奥;华莱士,他在华盛顿被捧成了圣人,自由派的媒体说他带来了希望,说他带来了复兴。」
「但是,让我们看看他到底带来了什么。」
收音机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弄来了一堆我们也叫不上名字的复杂机器,还有一堆连哈佛教授都要查字典才能看懂的术语。」「然后,他走进了工厂,走进了社区。」
「他对著那些在那片土地上干了三十年,甚至祖孙三代都是钢铁工人的男人们说:嘿,伙计们,你们过时了。」
坎宁安刻意模仿出一种傲慢、尖细、充满了精英优越感的语调。
「你们的技术是垃圾,你们的经验一文不值,你们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配不上我这些娇贵的机器。」「你们必须去上我的培训班。」
「你们必须像小学生一样,坐在教室里,听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教你们怎么拧螺丝,怎么看仪表盘。」「只有通过了考试,只有变得像我们要的那样干净、聪明,你们才配在我的新世界里有一口饭吃。」几乎是在瞬间,里奥就懂了坎宁安的用意。
他推行人力资本升级计划,建立工人培训中心,初衷是为了让工人们掌握新技能,适应即将到来的自动化浪潮,从而获得更高的薪水和更稳定的工作。
但在坎宁安的嘴里,这变成了一种羞辱。
「这不仅仅是失业问题,朋友们。」
坎宁安压低了声音。
「这是尊严问题。」
「那个市长,还有他背后那些华盛顿的官僚,他们根本看不起你们。在他们眼里,你们是一群粗鲁、愚蠢、跟不上时代的累赘。」
「他想把匹兹堡变成什么?」
「一个巨大的再教育营。」
「他在告诉你们:你们不够好,你们原本的样子,不配活在他的新世界里。」
「他要改造你们,洗你们的脑,把你们变成那种喝著拿铁、开著电动车、满嘴政治正确的乖宝宝。」「如果你们拒绝改变,如果你们还想保留一点作为工人的骄傲。」
「那你们就被淘汰了。」
背景音乐猛地拔高,变成了一段激昂的战鼓声。
「告诉我,铁锈带的兄弟们,你们答应吗?」
「你们愿意为了那点施舍,就把自己的尊严扔在地上,任由那些小屁孩践踏吗?」
「滋」
弗兰克关掉了收音机。
「听到了吗,里奥?」
弗兰克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节目从昨天晚上开始,在所有的调频波段循环播放。不仅仅是坎宁安,还有其他的几个名嘴,他们都在说同样的话。」
「这帮混蛋太阴了。」
「他们直接冲著兄弟们的心窝子捅刀子。」
弗兰克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今天早上,原本有一百个工人报名去参加重型机械操作培训班,结果只来了不到五十个。」「剩下的人呢?」里奥问。
「他们在工会门口骂娘。」
「他们说,老子开了一辈子的叉车,凭什么要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教我?」
「他们说你把他们当猴耍。」
「甚至有人开始撕毁培训中心的宣传单,说那是奴隶契约。」
「里奥,工人们现在觉得你那个技能提升计划是在羞辱他们。」
里奥拿著手机,站在华盛顿的豪华套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