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爆了一句粗口,挂断电话,转身冲向了停在球场边的汽车。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车速很快,就像他此刻狂跳的心脏。
路易吉;兰德尔,全美头号通缉犯,刺杀了医疗巨头CE0的反资本英雄。
如果他在匹兹堡落网的消息传出去,这座城市瞬间就会成为全美的焦点。
媒体会像鲨鱼一样蜂拥而至,华盛顿的目光会死死锁住这里。
更要命的是,这个人的身份太敏感了。
他杀的是医疗巨头的CE0,代表的是对资本最极端的仇恨。
而里奥;华莱士,是一个靠著反抗资本、代表底层起家的市长。
他的基本盘,那些工会成员,那些穷人,那些买不起医保的家庭,他们在心里是同情,甚至崇拜路易吉的。
如果里奥把路易吉交出去,交给联邦调查局,交给司法系统。
他就会被视为叛徒。
他就会变成那个把罗宾汉送上绞刑架的治安官。
他的支持者会愤怒,会失望,他的政治根基会动摇。
但如果他不交……
那是窝藏联邦重犯,是对抗国家机器。
这是一个死局。
车子停在市政厅门口,里奥冲进办公室,甚至没来得及脱下那件球衣。
「费城那边知道了吗?」里奥猛地推开门,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伊森,「媒体知道吗?」
伊森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知道。」
伊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侥幸。
「抓捕过程很隐秘,没有发生枪战,也没有引起大规模围观。那个抓人的巡警是老手,他认出了那张脸,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直接把人带回了分局,关进了单人审讯室。」
伊森咽了一口唾沫。
「卡特局长立马下达了封口令。」
「他切断了那个分局所有的对外通讯,没收了所有知情警员的手机,甚至拔掉了网线。」
伊森走到里奥面前,把手机递了过去。
「卡特在线上,他在等你指示。」
里奥伸出手,接过了那部电话。
「我是华莱士。」
「你做得很好,埃弗雷特。」里奥的声音平稳,「你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继续封锁消息。」里奥下达指令,「除了你和我这条线,我不允许任何信息泄露出去。」「等我的下一步指令。」
里奥挂断电话,看向伊森。
「从我接到你的电话到现在,你别告诉我你只是站在这里发呆。」
「当然不是。」
伊森走到里奥面前。
「路易吉的事情很麻烦,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个条路,移交路易吉。」
「只要给费城那边打个电话,他们立刻就会派人赶到匹兹堡,把路易吉带走。」
「程序上我们无懈可击,不仅尽到了市长的职责,甚至还能获得维护法治的美名。」
伊森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著里奥。
「但是,政治后果是毁灭性的。」
「消息一定会走漏。只要路易吉被带走的照片出现在网上,哪怕只有一张模糊的背影,舆论就会立刻爆炸。」
「在那些把你选上来的工人眼里,路易吉不是杀人犯,他是复仇者,是现代版的罗宾汉。」「他们会说,里奥;华莱士变了,那个曾经对抗市长的屠龙少年,现在变成了恶龙的帮凶。」「而你的政敌,尤其是共和党那帮人,更是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
伊森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条路,私下放了他。」
「我们可以利用现在的封口令,安排他从悄悄离开,甚至帮他安排跑路的车辆。我们可以销毁逮捕记录,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这样,你保住了你的良心,也保住了你在工人心中的地位。」
「但这是在犯罪,里奥。」
「这是对抗联邦法律,妨碍司法公正,包庇重罪逃犯。」
「一旦事情败露,你面临的不仅仅是弹劾,而是牢狱之灾。」
「左边是背叛把你捧上神坛的人民,右边是对抗整个国家机器。」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
里奥叹了口气,伊森给出的分析和他自己的推演没有任何出入。
留给他的选择余地,几乎为零。
里奥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放著路易吉的档案,上面夹著那张沃顿商学院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年轻人年轻、英俊、意气风发。
「伊森。」
里奥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
「如果我没有在那家咖啡馆打工,如果我没有被解雇,如果我没有走进那个社区中心。」
「也许;…」
里奥顿了顿。
「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他。」
「我也曾绝望过。当我看著那十三万美元的助学贷款帐单,当我看到奥姆尼公司用算法把工人当成电池一样榨干时。」
「我也曾想过,是不是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换来新生?」
里奥指著照片。
「他不是天生的恶魔,他是这个操蛋世界的产物,他是被逼疯的。」
「他原本想当一个好人,想用规则来改变世界。但他发现规则是死的,规则是用来吃人的。」「于是他拿起了枪。」
「我和他,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里奥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凉。
「我选择了拿起选票,试图在泥潭里修一条路。他选择了拿起枪,把泥潭炸干。」
「里奥。」伊森说道,「共情救不了我们。」
「不管他有多么值得同情,他杀了人,这是事实。」
「如果你现在因为同情而选择包庇他,那就是在拿匹兹堡的未来给他陪葬。」
「这值得吗?」
里奥闭上了眼睛。
值得吗?
这是一个政治家永远在计算,却永远算不清楚的问题。
伊森看著里奥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面前,任何理性的政治分析都显得苍白。
这是一个关于灵魂重量的问题。
「你先出去吧。」
里奥开口了,声音沙哑。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伊森站在原地,看著里奥。
「老板。」伊森的声音很低,「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
「我知道。」里奥没有擡头。
「每多拖延一分钟,消息泄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一旦媒体知道了路易吉在你手里,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我知道。」
「里奥,你需要做出选择。」伊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恳求,「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你的职责,你是市长,你不能感情用事。」
「出去,伊森。」
伊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里奥,以及那个居住在他脑海中的幽灵。
「里奥。」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你心底的倾向,但是在你做出那个决定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相信美国的法律吗?」
里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在这个火烧眉毛的关头,罗斯福会问出这样一个形而上的问题。
「法律?」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
「总统先生,您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两年来,我见识过太多的法律了。」
「我看到了法律是如何变成有钱人的保险套的,当他们需要强奸民意的时候,他们就戴上法律,完事了就扔掉,还要标榜自己是合规的。」
里奥转过身,对著空气摊开双手。
「在这个国家,法律没有正义。」
「法律只有阶级意志。」
「它是富人用来保护财产的栅栏,是穷人无法逾越的高墙。」
「您现在问我相信法律吗?不,我不信,我只相信手里握著的筹码。」
罗斯福没有因为里奥的激进而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你说得对,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平稳有力。
「在很多时候,法律确实是统治阶级的工具,是既得利益者维护秩序的武器。」
「但是,你只看到了法律的上限,却忽略了法律的下限。」
「法律不仅仅是工具,它也是社会契约的底线。」
「底线?」里奥反问,「对于那些被拒赔的病人来说,底线在哪里?」
「底线在于,它防止了这个世界变成彻底的丛林。」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里奥,你想过没有。」
「如果今天我们允许路易吉因为我觉得那个CE0该死就去杀人,如果我们为这种行为鼓掌,甚至动用公权力去保护他。」
「那么明天呢?」
「明天,三K党就可以因为我觉得黑人该死而去杀人。」
「后天,那些被你剥夺了财产的资本家,就可以雇佣杀手来杀你,理由是我觉得你损害了我的利益。」「一旦私刑被合法化,暴力的裁决权下放到了个人手中。」
「最先倒霉的永远是弱者,而不是强者。」
「因为强者有更多的枪,更多的钱,更多的杀手。」
「法律虽然不完美,甚至有时候是不公正的,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规则。如果没有这个规则,匹兹堡就会变成真正的地狱。」
「可是,总统先生。」
里奥指著桌上的路易吉档案。
「那个CEO靠著故意设计的拒赔算法,每年赚几千万美元,他的每一个百分点利润增长,背后都是无数个家庭的家破人亡。」
「他也是在杀人,只不过他用的是笔,不是枪。」
「路易吉杀了他,虽然违法,但从结果上看,他也许救了更多人,他甚至迫使那些贪婪的保险公司因为恐惧而改变政策。」
里奥的眼神变得狂热。
「我们的终极目标,不就是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吗?」
「在这个医疗体系里,那个CE0,以及他所代表的保险公司,他们为了少数股东的利润,制造了数以万计家庭的痛苦。」
「他们的幸福是建立在无数病人的痛苦之上的。」
「这种状态是极度不道德的,因为总体的幸福量被极大地压缩了。」
「而路易吉,他通过一次极端的暴力行为,虽然给那个CE0及其家庭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但他打破了这个僵局。」
「如果因为他的这一枪,保险公司被迫修改了理赔条款,如果因为他的牺牲,成千上万的病人能够拿到救命钱,能够活下去。」
「那么,在这个公式里,痛苦是一,幸福是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