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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南方地平线上翻涌起大片灰黄土烟,由细及宽、由淡转浓,如卷地狂风席卷而来,遮翳半边天际。烟尘之下,岳讬、德格类亲率的万余主力尽数现身,镶红旗、正蓝旗马军在前,步军居中,火儿慎残兵殿后,队伍绵延里许,浩浩荡荡向北推进。
岳讬勒马驻足,抬手遮挡天光,望向昌平堡。堡顶蓝底烫金的日月旗迎风猎猎,金线纹样在日光下明暗交错。堡南开阔地,铁丝网、拒马、沙袋工事层层排布,黑洞洞的枪口整齐列阵,如巨兽蛰伏,杀气森然。
他侧首看向德格类,对方面色铁青,唇线紧抿,神色凝重至极。二人无需多言,皆心知肚明——北撤要道彻底断绝。原本可迂回的东侧低洼路径,正值涨潮时节,海水倒灌、积水浑浊,马匹踏入便深陷其中,根本无法通行。西侧山道虽可步行,却不通马匹,万余兵马弃马徒步,耗时良久,身后追兵一旦赶至,必死无疑。
岳讬传令召来火儿慎千夫长。那千夫长右肩皮袍被子弹撕裂,焦黄内衬外露,面颊布满干涸血渍与擦伤痂痕,跪地详述冲锋惨败之状,谈及密集弹雨时,声线止不住发颤。
岳讬默然片刻,看向德格类沉声发问:“你意如何?”
德格类紧盯前方工事,语气沉郁:“硬攻损耗极大,却是唯一出路。我军粮草断绝、后有追兵,耗不起、拖不得。若弃马徒步回撤,即便侥幸归营,也难逃大汗追责。”
岳讬阖上双目,扑面风沙落于眼睑,粗糙硌人。片刻后睁眼,目光冷硬决绝:“全军伐木制盾,尽数取材周遭林木,浸水牛皮裹覆盾身,抵御枪弹。全军分三队轮番冲锋,不给守军片刻休整。各牛录严督阵前,退者立斩。横竖皆是死局,战死阵前,远胜饿死半途。”目光落于堡上旌旗,眼底映着跳动的金光,决绝而孤注一掷。
同一时刻,旅顺城北战场已然打响。登莱军炮兵阵地十门七五野战炮一字排开,炮身乌沉沉地蹲在土坎后面,炮管上凝着一层亮晶晶的夜露。炮手们已然将金属药筒和高爆弹丸塞进炮膛,炮闩闭合的金属脆响接连不断,瞄准手半跪调校炮位,额角汗珠滚落,砸在冰冷的炮架上。目标精准锁定城北建奴残余炮阵,数十门火炮依旧对准旅顺城头,静默矗立,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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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连连长站在炮阵后方,高擎红旗,旗角被晨风轻轻拂动。待天边泛白的天光足以看清敌军炮阵轮廓,他猛地将红旗向下一劈。十门七五炮同时炸响,炮口火光冲天,将炮位前的土坎照得透亮,炮声比红衣大炮更脆更利、弹道更直,炮弹带着尖啸划破黎明的长空。
短短半分钟内,炮弹飞越建奴营盘前的开阔地,精准砸入炮阵中央。首发炮弹掀翻一辆火药马车,车上火药瞬间殉爆。“轰隆隆——”灼目的橘红火光腾空而起,炮身碎片、断裂炮轮四处飞散。
炮击持续近一个时辰,十门野战炮轮番射击十轮。炮管发烫,便用冷水浸透的粗布包裹降温,冷水浇上炮管,嘶然腾起团团白汽,降温后即刻续射。建奴留守的五六十门火炮尽数被炸得残破不堪:部分炮管从中弯折断裂,如同折损的枯枝;部分炮架粉碎,只剩炮管斜插泥土;弹药箱接连殉爆,晨雾中橘红火光此起彼伏、明暗交替,染红了整片天际。
炮声停歇,登莱军的冲锋号骤然响起。高亢尖锐的号声撕裂硝烟弥漫的空气,在城北废墟间来回激荡。十个连的登莱士兵跃出堑壕,列成整齐横队,灰绿色军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枪口朝前,踏着规整步伐向建奴营盘稳步推进。军靴踩过炮火翻卷的焦土,每一步都扬起细碎灰烟。
后续千余名旅顺军紧随其后,李惟鸾冲在最前。他左臂纱布晕开一圈暗红,内里纱布被鲜血浸透,血珠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却依旧步速稳快,右手紧攥短刀、刀尖朝前,刀面昨日的血痕尚未擦净。城北留守的建奴共计两千五百人,其中八旗兵两个牛录、仅五百余人,余下皆是乌真超哈与高丽火铳兵。望见灰绿色人潮从硝烟中压来,敌军阵脚瞬间大乱,几名士兵仓皇后退,当即被身后牛录亲兵挥刀斩杀。残余敌兵被逼蛰伏在废墟与残工事之后,举着火绳枪胡乱射击,一股股淡白烟雾接连升腾。
登莱军一个连队从东翼迂回推进,抵至一处堆满碎砖焦木的土坑前。此坑外观毫无异常,坑口散落几段尚且冒着青烟的烧焦横梁。可连队行至坑前三十步时,坑内骤然传出铁器碰撞之声,数门伪装隐蔽的弗朗机炮、虎蹲炮被猛然推出,炮口从焦木碎砖的缝隙中探出,黑洞洞对准连队侧翼。
建奴炮手点燃引信,火药燃烧的嘶嘶声清晰刺耳。不足三十步的距离内,霰弹铁珠骤然横扫而出,狠狠泼洒在一整排士兵身上。铁珠击中躯体的沉闷扑扑声接连响起,军服瞬间绽开朵朵暗红血花。有人面门中弹、仰面倒地;有人大腿受创、单膝跪地;更多人躯干中弹,身躯猛地后仰,如同被无形巨拳重击。连队阵型瞬间被击溃大半,十余人当场阵亡,二十余人身嵌铁珠、翻滚在地,伤口边缘焦黑,鲜血从弹孔中不断外渗。
带队连长俯卧在地,脸颊被铁屑划开一道深长创口,皮肉翻卷、肌理泛红,鲜血顺着下颌汇成细流滚落。他嘶哑嘶吼:“手榴弹!”数枚手雷随即从队尾甩出,落于坑中轰然炸开,漫天烟尘腾起,坑内敌炮手死伤大半,弗朗机炮炮管被炸得歪斜,抵在坑壁之上,敌军伏击彻底瓦解。
另一侧阵地,建奴残余兵力集结完毕,依托残墙发起正面反冲锋。数十名八旗兵、上百名乌真超哈嚎叫突进,奔跑间铁甲叶片哗啦作响,钢刀在晨光中映出连片寒芒。赵龙见状,朝身后短促挥手传令。两名士兵推着手动多管机枪快速抵至前沿,轮轴碾过焦土,压出两道深辙,机枪稳稳架于沙袋之上,枪管从缝隙中探出。
射手盘膝坐地,双手紧握枪身摇柄、指节泛白;副射手蹲身托稳弹链,黄铜弹壳在日光下熠熠发亮。敌军步步逼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射手开始转动摇柄,由缓及快,六根枪管轮番击发,十四点七毫米半被甲铅心弹以每分钟两百发的射速倾泻而出。
枪口橘红火舌连成一片,持续吞吐,弹头极速飞行,肉眼难觅轨迹,仅枪口前方的空气被气浪扭曲,泛起层层热浪纹路。密集弹雨如同重锤砸入朽木,敌军厚重铁甲形同虚设,中弹即穿出拳头大小的血洞,甲片碎裂、血沫喷溅,在空中拉出短促的红线。
短短十息之间,冲锋敌群被尽数击溃。前排士兵如同麦浪般成片倒伏,后排士兵踏着同伴尸首冲锋,不出三步便接连倒地。残余数人转身逃窜,亦被排枪追射击毙。射手停止摇柄,六根枪管白烟丝丝缕缕,根部金属被高热烧得暗红。他松手静坐,手掌僵滞难展,掌心布满磨破的血泡。
日至中天,建奴残余防线已然千疮百孔。登莱、旅顺两军从两翼包抄,将乌真超哈与高丽火铳兵分割数段,逐一歼灭。被围敌军在密集火力下迅速瓦解,毫无抵抗之力。两个八旗牛录始终未能突围,被围困于一处坡地,血战至最后一人。末位披甲牛录额真背靠旗杆挥刀死战,身中三弹,身躯后仰,挂于旗绳之上。
两三百名高丽火铳兵弃械跪地,双手高举投降,其余敌军尽数战死,尸首铺满半面山坡。乌真超哈统帅走投无路,引燃火药包自焚,一声闷响过后,人与帐棚尽数炸平,烈火腾空、引燃旗幔,滚滚黑烟扶摇直上。
旅顺军留守清剿战场,将俘虏反绑押至空地,伤兵抬入城内药棚救治,阵亡袍泽的尸首从泥地里逐一抬出、整齐排列。有士兵蹲在尸队末尾,轻轻拭去逝者脸上的泥土,指尖触到冰凉的肌肤,微微颤动。
午后时分,城北战事彻底落幕。赵龙伫立在炮火犁过的焦土之上,脚边一具身着褐色棉甲的建奴尸首俯卧泥中,后背插着一截断旗杆,残余布条随风轻颤。他低头一瞥,随即抬眼北望,天际线浮起隐约烟尘,分不清是昌平堡的战尘,还是岳讬大军的踪迹。
他转身走向正在整队的登莱军。十个连在城北校场重新列队,伤亡士兵尽数后撤救治,剩余士兵清点弹药、压满弹匣,整齐的咔嗒装弹声连绵成片。未时,潘浒的电文送达,字迹简练有力:旅顺军留守守城,登莱军主力轻装北上,驰援昌平堡,与李劲部汇合,围歼岳讬、德格类残部。文末总兵朱红印鉴鲜亮如血。
赵龙细读两遍,将电文折好揣入上衣口袋,转身面向列队待命的灰绿色身影,高声传令:“北上,出发!”清亮的嗓音穿透硝烟未散的温热空气,震彻每一名士兵耳畔。
大军即刻开拔。灰绿色队列从旅顺北门鱼贯而出,沿官道向北疾驰。军靴踏过焦土,扬起漫天灰黄土烟,在午后日光里久久不散,如一条流动的长尾随队延伸。队列后方,骡马驮载弹药与干粮,细碎蹄声、铁掌击石的叮当声错落交织。
赵龙昂首走在队首,步履迅疾沉稳。身后绵长的队伍如一道细流,顺着朝北的土路不断延伸,直至视线尽头,汇入远方丘陵间闷热的烟尘与热浪之中,如一汪流水融入沧海。全军无人回头,唯有旷野长风掠过连旗,猎猎声响悠远绵长,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