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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战旅顺(7)再战昌平堡(2 / 2)

勒尔甘是正蓝旗的一个牛录额真,三十出头的年纪,胯下那匹枣红马换过四匹鞍子了,肩上的疤添了七八道,都是跟明军和蒙古人交手时留下的。他领了一个牛录的八旗兵和三百火儿慎兵,从大阵的侧翼绕出来朝西面疾走。六百多人挤在山道入口处,排成一条长长的队列,前面的人走得快些,后面的人被堵着迈不开步子,整支队伍像一条大虫在山壁上慢慢地蠕动。勒尔甘走在最前面,腰间挎着短刀,手里攥着一面小旗旗尖朝上指着,示意后面的人跟上来。

那条山道从山脚的一处隘口开始斜着向上攀,越往上越窄,左边是光秃秃的石壁,被日头和风雨剥蚀得粗糙不平,上面长了些暗灰色的苔藓;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底下隐约有流水声,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细流在崖壁上一路滴下去,落到底下的水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山道的地面全是碎石和沙土,脚踩上去打滑,走快了容易崴了脚脖子。李劲在这条山道上只放了半个近卫连,六十多个人,可火力配备极重——四挺轻机枪架在最前面那处隘口的沙袋后面,枪口正对着山道入口的方向;十六支七年式冲锋枪和四十多支半自动步枪的射手沿着山道两侧的天然掩体分散布开,隐蔽在岩石的缝隙和矮灌木丛后面。弹药带足了三天的量,地雷埋在山道拐弯处的碎石

勒尔甘的队伍沿着山道往上爬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最前面的人踩上了一颗埋在碎石和泥土被炸上了天,断肢和碎甲片从烟雾中飞散出来,打在旁边石壁上叮叮当当地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地雷在狭窄的山道上依次炸开,每次爆炸都至少带走四五个人。火儿慎兵被炸得往后拥,可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把前面幸存的人又推回了炸点附近。勒尔甘被气浪掀得倒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石壁,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稳住身形往前看,地上横着七八具尸体,断肢和铁盔散了一地,还有几个人扶着石壁在呻吟,腿上的血顺着山道的坡面往下淌,把碎石染成了深红色。

他拔出刀来朝后喊了一声:别停!冲上去他们就这几颗雷!

队伍继续往上冲。他们通过了地雷区,可山道收得更窄了,转弯处只容一人侧身过去,左边石壁和右边的沟壑之间的间距不足三尺。勒尔甘侧着身子拐过了那道弯,抬头便看见前方不远处垒着一排沙袋,沙袋后面架着四挺黑沉沉的轻机枪,枪口正对着他。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对面的机枪响了。子弹像一条无形却锋利的铁鞭沿着山道抽过来,打在石壁上溅起大片的碎石屑,碎屑弹进沟壑里,半天才听见落水的声音。打在人身上则是整排地倒下去,前面的人像被齐着胸口推了一把似的朝后仰,砸在后面的人身上,把后面的人也跟着带倒了。火儿慎兵连弓都没来得及摘便被堵在了转弯处,前后进退不得,半自动步枪的精准射击从机枪的间隙里穿插过来,五六发一组,每一发都带着一个目标。三百火儿慎兵还没摸到沙袋跟前便折了将近一半,剩下的缩在转弯处后面贴着石壁,连头都不敢露。

勒尔甘冲在最前面,一发七点六二毫米的尖弹从机枪的射击间隙里穿过来,打中了他的右臂。子弹从肩头穿进去,从肘弯下方钻出来,把半条胳膊连骨带肉削飞了,剩下的半截大臂末端挂着碎肉和筋腱,血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他低头看着自己没了大半截的右臂,伸出左手去捂,手指刚触到伤口便缩了回来,疼得他整条左臂都在抖。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可脸上的肌肉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着,汗水从太阳穴淌下来混进了血水里。旁边两个亲兵架着他往后退,他的脚在碎石上打滑,一路被拖下了山道,断臂处拖在地上留下一道粗粗的血痕。

勒尔甘被抬回中军大帐的时候,浑身的血已经把他从脖子到膝盖裹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他在岳讬面前跪了下来,头低垂着,断臂处用袍子下摆胡乱扎了,扎得紧,血暂时止住了,可那块布已经被浸透了,还在往外渗。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大贝勒……上面那些明军……枪太多太密……四百多人冲不上去……我的胳膊……他说不下去了,额头抵在了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岳讬看了他一眼,没有骂他,只朝旁边的亲兵摆了摆手:抬下去,止血。勒尔甘被人架了出去,碎布和血滴了一路。

等帐帘重新落下来,岳讬靠着矮案坐下了。他双手捂住了脸,拇指按着太阳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德格类站在帐门口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渐渐变暗的天色,一句话也没有说。西面那条山道也拿不下来了。正面攻不动,西面走不了,南面是正在赶来的追兵,北面是昌平堡死死堵着的关口。这万把人已经被装进了一只收紧了口的布袋里,袋口越收越紧,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放下手来,侧过头朝大帐南面的帐帘缝隙望了一眼。天边的云在慢慢变颜色,从白色变成淡灰,又从淡灰变成橘红和紫灰交织的一层。外面的风凉了些,把帐帘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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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昌平堡南面的地平线上忽然扬起了一片烟尘。起初只是一线灰黄贴着地面慢慢地铺开,然后越升越高,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浑浊的土色。烟尘底下有东西在动,一大片灰绿色的,连绵成阵,从南面的丘陵后面转出来,像一条正在缓缓展开的巨蟒。队伍行进的步子踏在干土上,被距离揉成了一片低沉的潮声,一阵一阵地推过来。德格类站在岳讬身边,手里的望远镜举着没有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潘浒骑着一匹深灰色的战马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五千登莱军,灰绿色的军服在暮色中融成了一片暗沉的颜色,枪口朝上,步伐齐整。六门七五野战炮用骡马拖着,炮管上的烤蓝光泽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十门手动多管机枪装在骡车上,枪管用粗布裹着,只露出前端一圈乌沉沉的铁口,跟着队伍缓缓地往前挪。传令兵骑马四散奔出,把命令一拨拨地传下去。五千人在昌平堡南面三里外展开,左翼压住了东面那条涨潮淹了的路口,右翼抵住了西面山道的出口,正面则与昌平堡的守军形成了夹击之势。一万建奴被围在一片南北不过五里、东西不过三里的狭长谷地里,南面是登莱军主力正在收紧的口袋,北面是昌平堡的工事和枪口,东面是海水倒灌的洼地泡了三天三夜已经踩不实了,西面是陡峭的石壁连山羊都站不稳。

岳讬站在中军的位置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东面缓缓扫到西面,又从西面扫回东面,转了一圈。那些灰绿色的队列在他视线所及的每一个方向上绵延着,连成了一整条没有间断的线。他的战马在他身后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在地面上刨了两下,铁掌磕在碎石上溅起几点火星。德格类从旁边走过来站到他身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德格类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路了。

岳讬没有接话。他回过头去望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那些旗人——镶红旗和正蓝旗的八旗兵,几千张疲惫的、饥饿的、身上沾着泥土和血渍的面孔,有的人靠在一起坐在地上,有的人蹲着,手搭在膝盖上,盔甲歪了也没力气扶正。他们从旅顺城下撤出来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吃上一顿热饭,没有喝上一口热水,又在昌平堡城下打了大半天的硬仗。此刻他们被围在这片谷地里,四周全是灰绿色的枪口,箭袋空了三分之二,火绳枪的铅子早就打光了。有人开始把身上多余的铁甲卸下来扔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没有人管。

他把目光收回来,望着远处那片灰绿色阵线前面那个骑马的身影。太远了看不清面目,可他猜得到那是谁。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那片灰绿色的阵线开始慢慢向前压缩了,火把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沿着阵线拉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线,把被围的建奴阵地的轮廓照了出来。昌平堡城头也燃起了火把,那面蓝底烫金的旗帜在火光中翻卷着,日轮纹样忽明忽暗。

昌平堡内,李劲已经收到了潘浒的电报。他从胸墙后面站起身来,把电文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对身后那些蹲了一天一夜的战士们喊了一声:主力到了。准备出击。战士们开始检查枪支,擦拭枪管,把子弹带重新紧了紧。有人把最后一块干粮饼子掰成两半塞进嘴里嚼着,有人低头把刺刀卡上枪口的卡榫,咔嗒一声扣紧了。机枪射手把打空的弹链从枪身上拆下来换了新的。整座昌平堡在暮色中苏醒过来,灰绿色的身影从沙袋和战壕后面一排排地站起来,沉默地等着那个出发的时刻。

岳讬转身朝自己的大帐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他的目光落在那面还在昌平堡城头上翻卷的蓝底金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佩刀。刀鞘是暗红色的牛皮裹面,銎口处的铜件磨得锃亮,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物件。他伸出手去握了握刀柄,又松开了。德格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他,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帐门外面,望着南面那片越收越紧的火光。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了,贴着地面吹进谷地里,把火把上的火焰压得一歪一歪的,把灰烬和细碎的草屑卷起来扬在空中。那股风里裹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烧焦的草木灰味,吹在人脸上凉飕飕的。岳讬的袍子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反反复复的,他也不理会,就那么站着,望着那圈正在慢慢合拢的火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德格类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搁在他肩头停了一息,然后放下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帐,帐帘从里面落下来,挡住了外面那一片正在逼近的火光。帐帘的缝隙里透出油灯昏黄的微光,一小团暖暖的橘色,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只还没合上的眼睛。风从远处来,把昌平堡城头那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拍打着旗杆,一声接一声,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