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着咸味和湿热气息的海风穿堂而过,涌入总兵府后堂半敞的窗扇,吹得案头油灯的火苗频频歪斜、摇曳不定。晃动的灯影映在纸面,落笔的字迹忽明忽暗,看得人眼目发沉。
潘浒案前散落着四张揉皱的白纸,皆是写至半途便被废弃。他斟酌良久,再度提笔落字,写得数句,又缓缓搁下笔,将宣纸举至灯前反复端详、细细打磨。
这道呈文的对象是通政司——直接上奏皇帝可以,但办报这种事不是军务,按例该走通政司转呈内阁。
他写的是“开设报馆、刊印报章以宣圣德、达民情”。前四个字是给内阁看的,后三个字是给皇帝看的。他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使远疆将士之苦、边民之困得达天听。”
他放下笔,把纸吹了吹,墨迹在灯下亮晶晶的,字迹端正沉稳,笔划落在纸面上像钉子钉进去一样。他合上呈文,封了皮,在封面上写了“登莱总兵官潘浒谨呈”几个字。
第二天一早,潘浒便带着几个近卫出了门。
登莱巡抚衙门在城东,值守军士,见到潘浒,连忙行礼。潘浒摆摆手,快步进去。
孙元化在书房里见了潘浒。他手里正捧着茶盏,翻看《齐民要术》,见潘浒来了便把书扣在案上,等他开口。
潘浒把呈文递了过去,孙元化接过来看完一遍没说话,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铺在桌面上,沉吟了片刻。他抬头看了潘浒一眼,目光在灯下幽幽的,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打算登多少字?印多少份?”
“四版,先印一万份。头十天白送,后面一文一份。”潘浒说,“登、莱、济南等州府同步发送,日后再往南北直隶、江南派送。”
孙元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在呈文末尾添上了自己的名字——“登莱巡抚孙元化”——然后从抽屉里取了官印,呵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他把呈文递回给潘浒,说了一句:“走通政司吧。皇上那边……他应该愿意看见这样的东西。”
潘浒接了呈文,拱了拱手,出了巡抚衙门。登州城里的梆子刚敲过三更,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之间来回荡了两趟才散。他骑马回总兵府的路上,马蹄踏在青石板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夜风从两边铺面的屋檐之间灌过来,他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了些,仰头望了望天。中秋已经过了,月亮开始缺了一角,挂在城南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之间,像一枚磨薄了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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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文递到通政司是五天后的事。通政司收到后照例登记在册,抄了一份副本留档,正本送进了内阁值房。温体仁没有当场表态,把呈文搁在案角上压了两天。但有人等不及。呈文到京的第三日,便有一个姓刘的给事中上了一道奏本,说“武臣办报于例不合,登莱地处海疆,总兵官职在守土,不宜兼及文事,恐生事端”。奏本的措辞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崇祯看了刘给事中的奏本之后没有立刻批复。他在东暖阁里把那道奏本和潘浒的呈文并排放在案面上,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然后他提笔在呈文的末尾批了四个朱砂字:“准其试办。”
字写得笔划却极重,力透纸背,墨色洇到了背面。
批文发回登莱的时候,通政司里有人看见了那几个朱砂字,私下里跟同僚啧了一声,说那四个字的笔画几乎把纸面戳穿了,谁也没敢多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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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文送到登莱的那天,潘浒正在潘港特别库存区一座仓库前面。
仓库的门是那种铰链拉动的卷闸门,一名卫士用钥匙打开门锁,拉动铰链,在呼呼啦啦的声响中,铁皮门慢慢卷起。
一股灰尘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迎面扑过来,像在空气里搁了多年的铁器被翻动时才会有的那种味道。开门的卫士被呛得咳嗽了两声,退后半步用手掌掩住了口鼻。潘浒自己没退,站在门洞里面环顾了一圈。
仓库不大,进深大约五六丈,靠墙码着一排排木箱。箱子大小不一,大的齐腰高,小的不过尺许见方,都用桐油刷过,封口处的铁皮已经锈成了暗褐色的粉末。靠里的地面上还散着几堆盖了油布的杂物,布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摸上去能留下清晰的指印。潘浒走到最里面那只最大的木箱前面蹲了下来,伸手拂去箱面上的灰。木板上露出一行用烙铁烫出来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平印机·主机·壹号”,后面还有一个编号,被一道油渍盖住了大半。
随后,身后的十几名工人,走入仓库。
一名工人把手搭在箱盖上,用力掀了一下,钉子没有动。旁边同伴抄起一根铁钎,把钎头插进箱盖的缝隙里,用力撬了一下。木料发出一声钝响,钉子从木头里拔出半截,带着几缕碎木屑。他又撬了两下,箱盖松了,他双手托住箱盖把它抬起来靠在了墙上。
箱子里是厚厚的油布,油布底下是一层干稻草,稻草里,铜质的字盘搁在另一个隔层里,调整纸张进给的机架嵌在最底下,用软布裹着。
潘浒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滚筒的表面,凉丝丝的,触感平滑光洁,指尖留下一道淡淡的油痕。他站起来,对正在拆木箱的工人吩咐道:“先搬出去,然后装车,运走。”
这些工人都是登莱兵工厂抽调来的,都身着灰蓝色工服。他们把木箱一个个拆开,检查和清点相中的设备与部件,然后再一一装回木箱,搬出仓库,装上早已等待的车厢里装着煤气发生炉的铁牛卡车。
沾了机油和防锈蜡的零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铸铁的边角还有些微的闪光。一名高个匠人拿起一只滚筒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拿起了旁边与之配套的另一只,比对了半天,才轻轻搁在地上。旁边还放着一只小一些的箱子,里面是铅字架和字模,掀开盖子时露出了齐整排列的铅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畦畦刚插好的秧。
一直忙到黄昏时分,工人们才将所有的机器设备清点并装车,十几辆铁牛卡车排成纵队,沿着水泥路驶向潘港车站。在那里,这些机器将会装上火车,运往府城,最后在府城里还在建设中的印刷厂安装、调试,未来将会爆发出惊天的能量。当然,这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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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盘是几天前就铸好的。登莱军械厂的熔化炉里倒出来的铜水,浇进了字模的铸槽里,冷却后倒出来便是一枚枚细长的铜活字。一万多枚,按部首和笔画分装在几十个小木盒里,盒盖上贴着标签。排版匠人郑师傅,四十出头,原先在登州城里替书坊排过经卷的木版,如今坐在灯下一枚枚地从盒子里往外拣字。他的手指在铜字之间灵活地穿梭,拣出一枚便按进排版的槽格里,动作不快不慢,拇指一抹便对齐了。一块木版排布下来要两个多时辰,他的指尖上全是铜绿和墨渍的印子,他自己浑然不觉。
招人的告示贴在登莱和登州两城的城门和码头边。告示上写着招“报馆采事”十名,月俸银四两,通文墨、善采问者为先;另招“读报人”五十名,专在街巷茶肆为不识字者讲读报章,月俸银二两。告示贴出去三日,来应募的有一百多人。多数是落魄的童生,也有几个被裁撤的衙门书办,还有曾在商行里替人写信的老账房。面试放在商行一间侧厅里,潘浒亲自坐了一个下午。他让来的人依次进门,每人只问三句话:“识多少字?最远到过什么地方?路上看见什么想写的?”第三句问出来的时候,好些人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们只知道记账、写信、抄公文,却从没想过“路上看见什么想写的”。
但也有几个人答得不一样。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说他在德州城外见过河北来的难民,拄着棍子、挎着破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发黑的饼,一个个面黄肌瘦,靠着城墙根坐着,怀里都抱着一只半瘪的干粮袋,不言不语地等太阳落山。另一个中年人说他在码头见过登莱军的运兵船靠岸,船板放下来的时候,水手和兵士们满脸煤烟和汗渍,后颈上的煤灰积了厚厚一层,没人说累,只是蹲在栈桥边安静地喝水。潘浒听完每一个人的话,在册子上勾了几个名字,交代他们明日去仓库那边报到。
第一期报纸的内容他亲自定版。头版头条写昌平堡大捷——从围城到岳讬被俘,叙事简练,没有多余的形容词,字句里头透着一股刀兵之气。第二版写辽南百姓在登莱军入城后的安置情况,秋粮发了多少、土屋修缮了几间、老幼归家了多少口,都用了具体数字。第三版杂录,刊了一条陕西流寇在河南劫掠的消息,附带登莱商行秋粮收购的时价。第四版是一则“告军民书”,措辞方正平实,将登莱镇今后的军务民政方针逐条列出,让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明白。尾版角落里印了一行小字:“每份一文,初赠十日。不识字者可请读报人讲解。”
未来,报纸会扩大到六版,八版,不但要说登莱的事,还要说朝廷的事,还要说天下间的逸闻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