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看待英雄或战友的目光。
那是看待一种无法被常规手段摧毁、无法被现有体系掌控、无法轻易复制,却又拥有颠覆现有平衡之力的,极度危险的“战略级武器”的目光。
陆一鸣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历史的剧本,似乎总在以不同形式重复上演。
宴会结束后,在返回管理委员会为他安排的最高规格临时休息室的路上,许彦庆以检查英雄身体状况为由,单独找到了他。
走廊里灯光明亮却空无一人,厚重的隔音合金墙壁将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这位战斗中豪迈奔放的指挥官,此刻神情却异常复杂,没有了战场上的英勇,也没有了宴会上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陆顾问……今晚感觉怎么样?”许彦庆从怀里掏出一包灾前都算奢侈的特供香烟,递给陆一鸣一根。
“很热闹。”陆一鸣平静回答,没有接烟,只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深邃眼睛静静看着对方。
许彦庆动作一僵,随即苦笑,自己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烟雾涌入受伤的肺部,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他缓缓吐出一团白色烟雾,将他复杂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是啊,很热闹……”他沉默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从军装厚实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递给陆一鸣,“这是委员会给你的。庆功宴上人多眼杂,不方便。你知道,总有些人会眼红。”
陆一鸣接过那颇具分量的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巨额资源配给单,其价值远超他们之前的承诺。
上面不仅包括那份拥有最高权限、能显示所有已知安全屋、秘密通道与资源点的军用级城市电子地图,也不仅是他之前要求的五十公斤钛合金与二十公斤稀土金属。
清单后面,用红色墨水额外追加了上百吨优质钢材、五吨各类基础有色金属、一个标准单位的“核融合电池组”,以及最关键的一条:在非战时状态下,可随时调用一支百人规模全副武装常规作战部队的临时指挥权!
这已非“奖励”范畴,更像一种毫不掩饰的拉拢,一种善意的提前收买。
“这是你应得的。”许彦庆看着陆一鸣的眼睛,叹了口气,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拯救了这座城市,拯救了我们所有人。这点东西,说实话,和你所做的贡献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许彦庆话锋一转,掐灭香烟,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但是,陆一鸣,我的朋友,我希望……你也能有心理准备。”
他的眼神此刻变得无比凝重严肃,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你在这次行动中所展现出的力量……实在是太……太强大了。”
“那种碾压数万行尸的范围攻击手段……那种轻易洞悉敌人弱点的恐怖分析能力……特别是那种能根据不同敌人,在极短时间内凭空研发并制造出全新‘法则级’武器的能力……”
“这种力量,已经让委员会里的一些人,感到了深深的、难以抑制的……不安。”
许彦庆没明说“一些人”是谁,但陆一鸣瞬间便明白了。他脑海中浮现出雷啸天将军那张严肃且不怒自威的脸。
“是雷将军他们,军事派,对吗?”陆一鸣平静地问,仿佛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许彦庆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坦言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以雷将军为首的军事派,是这个时代最坚定的‘秩序维护者’。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军人,相信只有通过绝对、集中、可被复制和掌控的暴力,才能在这混乱末世里,保护人类这簇脆弱的文明火种。”
“而你……陆一鸣,你的存在,你的力量,你那种无法被理解、无法被复制的独一无二的创造性,却成了一种他们无法掌控也无法预测的‘超级个体’。”
“在他们看来,你就像一个不受任何物理与规则约束的、行走的‘核武器’。今天,你可以用它来拯救我们。那明天呢?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理念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你会不会将这柄足以毁天灭地的武器,对准我们?”
他们害怕了。
那些在废土之上手握千军万马、制定城市规则的当权者们,害怕了。他们害怕的并非陆一鸣的恶意,而是他那足以轻易改变一场战争走向的恐怖个人能力。
他们害怕这种超脱了现有权力体系的力量,会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陨石,彻底打破核心圈建立在各大派系相互制衡基础上的脆弱权力平衡。
胜利喜悦的余香尚在缭绕,而来自人类内部最根深蒂固的猜疑、防备与权力斗争,其矛盾已如水下冰冷的毒蛇,悄然吐出了信子,滋生蔓延。
陆一鸣沉默地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仿佛烙铁般炙热的资源清单,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知道,一场新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或许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