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没人关心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们只关心他是不是“英雄”。
他慢慢闭上眼。
吸气……三秒。屏住。再呼……慢慢来。
这是他们家的习惯。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子,就是平常人用来稳住自己的动作。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记者们还在,摄像机还架着,话筒还举着。阳光照在镜头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没动。
屋内静得能听见冰箱的轻微嗡鸣。沙发角落的双肩包静静躺着,拉链敞开着,露出那本绘本的一角。封面上画着一只风筝,飞在山顶之上,线轴攥在一个小人手里。
他伸出手,轻轻拉上了拉链。
水壶在厨房响了一声,是昨晚睡前灌的热水,一直没关电源。李芸从里屋走出来,围裙带子系得整整齐齐,手腕上的银镯随着动作轻轻磕碰桌沿。她没说话,只是拧小火,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
“他们还在外面?”她问。
陈默点头。
她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他。两人之间没有距离,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把水杯递过去,他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想怎么办?”她轻声问。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绕了一圈,留下一圈水痕。“我不想让他们进来。”他说,“我不想孩子被拍,不想你被问东问西,不想家里变成片场。”
她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那就别开门。”她说,“你想怎么过,我都陪着。”
他侧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定。她不是在安慰他,也不是在迁就他,只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早上煮粥要多加半碗水,下雨天要把鞋子摆进屋檐下。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一角。
他起身走到橱柜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旧钢笔。纸是女儿写字课剩下的,边角有些卷曲。他坐在餐桌前,笔尖顿了顿,写下第一行字:“感谢关心,但我只想做回一个父亲和丈夫。”
字写得平实,没有修饰,也没有情绪。就像他在菜市场和摊主说话那样,直来直去。
李芸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没提删掉哪个词,也没建议换个说法。她只是在他写完后,轻轻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复印机那张备用纸,默默放进复印机里。
“留一份。”她说。
他点点头。
她把复印件夹进自己的教案本里,本子上还贴着孩子们交作业时随手画的小花。她把它放进包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藏一件不能示人的宝贝。
外头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换了策略,开始轮流敲门,语气越来越客气。“陈先生,我们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们真的只是想传递正能量。”“您不需要多说什么,给我们三分钟就好。”“这是全国观众的心声,您不该躲着。”
陈默把原件折好,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开门。他靠在门框上,右手扶着门把手,左手捏着那张纸。他想起昨夜女儿反复练习“保护我”的样子,想起她在画纸上一遍遍涂改他的脸,直到满意为止。
他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文件夹。他看到门开了,眼睛一亮,连忙上前一步。
“陈先生,谢谢您愿意沟通——”
“我不接受采访。”陈默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也不参加任何节目,不接代言,不演讲。”
男人愣了一下。“可是……社会需要榜样,您这样的经历太宝贵了,很多人等着听您说话。”
“我不是榜样。”陈默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运气好活下来了。我要照顾家人,要过日子。那些事过去了,我想回家。”
他把手中的纸递出去。
男人接过,低头看。看完后抬头,还想说什么。
陈默已经关门了。
咔嗒一声,锁舌入槽。
他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感觉右腿的麻木感又浮上来,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把双肩包拉到面前。
拉链拉开,绘本拿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纸,从笔袋里找出一支短铅笔,低头写下一排小字:“今天,我没当英雄,但我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写完,他合上书,重新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李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开始擦桌子。碗碟已经洗过,但她还是把每只都拿起来再擦一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们走了吗?”她问。
“还没。”他说,“但会走的。”
她停下动作,转头看他。“你做得对。”她说。
他没回应,只是望着阳台。晚风起来了,绿萝的叶子轻轻摇晃,一片叶子上还挂着白天留下的水珠,迟迟没有落下。
一辆采访车终于发动,轮胎碾过砂石路,声音由近及远。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有人低声抱怨,有人说“撤了吧”,也有人说“再等等”。
陈默没再往窗外看。
他知道他们还会来,明天可能更多。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一封信就结束。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一旦决定,就不必反复动摇。
李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谁也没说话。
屋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后那辆车也发动了,尾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红痕,消失在路口。
屋里只剩下一盏客厅灯亮着,照在沙发一角。
陈默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承接什么。李芸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把他手掌包住。
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响,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驶来,又朝着更远的地方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