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落于堂中立着的祝无恙身上,嗓音低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缓缓开口道:
“看来祝提刑年纪轻轻,却极善拿捏世人的人性弱点。”
话音微顿,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只是本王心中有一事不解。此事若真如你所愿圆满做成,解了王府燃眉之急,本王自然承你人情,记你一功。可祝提刑如此聪慧过人,难道就从未为自己考量过半分后果?”
这话温和,却暗藏锋芒,是赤裸裸的试探!
论血缘辈分,他与镇南王妃乃是堂姐弟,论亲缘,他算得上是王府半个自家人。
可从方才薛崇平淡疏离的称呼、不温不火的语气里,他已然清晰地察觉出,这位权镇南疆的王爷,心底似乎并不亲近他,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对他此番的筹银之计,更是谈不上全盘认可……
君臣之别,王侯之威,从来不会因为些许亲缘便消减半分。
祝无恙心底转瞬思虑万千,面上却依旧沉静淡然,不曾有半分慌乱。只见他略一沉吟,躬身拱手,语气坦荡直白,竟是毫无半分遮掩迂回的答道:
“回王爷,微臣不过是斗胆献上一计、提了一个小小建议罢了。计策摆在明处,至于取舍与决断,皆由王府做主。是以微臣无需顾虑王府的后果,王爷亦不必将任何干系放在心上。”
短短数语,坦荡利落,却是将所有利害关系、权责边界分得一清二楚。
话中之意,已然再直白不过:计策是我所出,可旗号是镇南王府的旗号,行事是王府的决断!
事成,王府得利;事败,所有非议、仇怨、风险,皆由镇南王府承担。我不过就是个献策之人,进退有度,置身事外,无需担责,更不会被旁人记恨。
这般近乎直白的“甩锅”与坦诚,毫无官场虚伪的客套遮掩,坦荡得理直气壮!
薛崇何等老谋深算,稍一考量,便听透了他话里所有的弦外之音。
但见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眼底的疏离散去几分,多了几分玩味与兴致。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妄图攀附王府的官员,却从未见过这般坦荡直白、敢于当众与他划清界限的年轻人。
有趣,通透,且极度清醒。
薛崇没有纠结此事,反而顺势转移了话锋,目光深深看着祝无恙,轻声问道:
“你这般深谙人心、洞悉世情,这份本事,师从何人?”
面对王爷问询,祝无恙没有半分故作谦虚,从容应答道:
“回王爷,无有师承。不过是经年累月,见惯世态炎凉,听遍人间百态,阅历攒多了,自然通透顿悟,算是自学成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