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淡的叙述。
可那些平淡字句背后,是他们独自走过的、漫长而孤独的岁月。
如今,能这样坐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声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便已是命运最大的仁慈。
除了舞狮,他们最喜欢做的另一件事,是“背”。
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点幼稚又无比亲密的游戏。有时是在练功结束后,梁望年会走到季凛面前,微微屈膝,说:“上来。”
季凛便会笑着趴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梁望年会背着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堂口,走到洒满夕阳的村道上。
他会背着他,走过他们小时候一起上学的那条路,走过村口那棵已经更加枝繁叶茂的老樟树,走过桃花开得正盛的果园边。
晚风吹拂,带来田野的清香。
季凛有时候会在他耳边哼起走调的歌,有时候会指着某处,说起小时候在这里干过的糗事。
梁望年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他能感觉到背上那颗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能感觉到季凛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能感觉到那两条环着他脖子的手臂,传递过来的、全然的信赖和依恋。
“累不累?”季凛有时候会问。
“不累。”梁望年总是这样回答。背着你,去哪里,走多久,都不会累。
有一次,他们甚至去了后山,去了那个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去玩的、长满野果的小山坡。
路不太好走,梁望年却走得很稳。到了坡顶,视野豁然开朗,能看到整个南坡村炊烟袅袅的黄昏景象。
季凛从他背上下来,和他并肩站在坡顶,看着脚下的村庄。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交融在一起。
“望年,”季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等爸妈……能接受的时候,我们回这里来,好不好?把老屋翻修一下,在旁边再起个小院子。我种花,你种菜。堂口交给何勇,我们就偶尔去教教小孩。闲了,就去后山转转,去河边钓鱼。”
他描绘的画面很平淡,甚至有些琐碎。没有城市的繁华,没有原家的富贵,只有最寻常的烟火人间。
梁望年转过头,看着季凛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的晚霞,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澄澈,温暖,充满了对未来的、踏实的期盼。
“好。”梁望年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只要是你,去哪里,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好。
季凛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的怀抱,看着村庄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梁望年自然而然地,又在季凛面前蹲下了身。
“这次我背你。”季凛却拉住他,自己转过身,微微屈膝,“上来。”
梁望年愣了一下。
记忆里,季凛背他的次数屈指可数,都是他很小很小、或者生病受伤的时候。
“快点快点,”季凛催促,回头冲他眨眨眼,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梁望年看着他宽阔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肩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趴了上去。
季凛稳稳地将他背起,迈开步子,朝着山下亮着温暖灯光的村落走去。
他的步伐比梁望年更有力,也更急一些,仿佛迫不及待要回到那个属于他们的、小小的归处。
山路有些颠簸,梁望年搂紧了季凛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温热的颈侧。
鼻尖萦绕着的,是季凛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原凛”这个身份的、清冽的木质香水尾调。
但这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汇成了他记忆深处,那个独一无二的、名为“季凛”的味道。
“季凛。”他在他耳边,很轻地叫了一声。
“嗯?”
“没事。”梁望年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这个人一步步向前的、沉稳的节奏,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温柔,感受着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土地,重新被温暖和希望填满的充实。
“就是想叫叫你。”
季凛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背着他,在渐浓的夜色和渐起的虫鸣中,一步一步,走向山下那盏,永远为他们亮着的灯。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有了彼此,便有了抵御一切寒冷的勇气,和照亮漫漫长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