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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由爱故生怖2(2 / 2)

“你说什么?”术钦问。

术谌被吓住了,嘴唇抖了抖,不敢重复。

术钦站了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比术谌高出整整三个头,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术谌不得不仰起脑袋才能看到他的脸。

祠堂里的光线昏暗,沧衡神像的影子投在术钦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

“老师说……”

那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

掌掴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炸开,清脆得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术谌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趔趄了两步,险些摔倒,眼泪几乎是立刻就涌了上来。

他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

“你给我记住。”术钦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骨头里剜出来的,“沧衡神,是我们术家世世代代都要信奉的神明。你身上流着术家的血,你活着一天,就要信他一天。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他蹲下身,一把攥住术谌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铁钳,术谌吃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如果让我知道你心里对沧衡神有半点不敬——”术钦的眼睛直直地盯进术谌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此刻已经烧得几乎要溢出来,“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术谌的眼泪挂在脸上,连哭都忘了。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或者说,他从未见过任何人这个样子。

那不是一个父亲在教训儿子,那是一个信徒在扞卫他的神明,那是某个人在守护他生命中唯一还相信的东西。

术谌当然不懂这些,他才八岁,他只知道父亲的眼神让他害怕,害怕到连哭都不敢出声。

“今晚跪在祠堂里,不许起来。”术钦松开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好好想想,术家的根在哪里。”

术钦走出祠堂,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里。

术谌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祠堂中,沧衡神像在他头顶沉默地俯视着他。

他脸颊上的巴掌印渐渐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硌得生疼。

他开始小声地哭,哭了一会儿又不敢再哭,怕父亲突然回来听见了又要生气。

夜越来越深,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神像前长明香火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术谌蜷缩着身子跪在那里,又冷又饿又怕,膝盖疼得像是要碎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今天先生讲的那些话,他现在一句都记不清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沌,混沌的中央是父亲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他开始小声地背诵祷词——那些父亲教过他的、他不知道背了多少遍的祷词,从前他只当是念着玩的东西,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念出来,竟成了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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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之后,术钦的痴狂一日胜过一日。

他不再满足于翻阅祖先留下的典籍,开始四处搜罗各种奇门异术的抄本,从附近的城镇,从更远的州县,托人买来了一箱又一箱发黄的古书。

他的书房从一间扩展到三间,到处堆满了他做的笔记和批注,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字迹。

术谌偶尔路过书房门口,会听见父亲在里面自言自语,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又像是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他不敢进去打扰,只是从门缝里偷偷张望一眼,看见父亲佝偻着背坐在桌前,头发散乱,眼珠布满了血丝,面前的纸页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咒和图形。

族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族长怕是走火入魔了,有人说他是被沧衡神附了体,还有人说这不过是痴心妄想成仙成佛的癔症。

术钦的母亲,也就是术谌的祖母,拄着拐杖去劝他,被他关在门外,连面都没见着。

有一天晚上,术谌在睡梦中被一阵声音吵醒。

那声音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辨认出是父亲的声音。

术钦跪在沧衡神像前,仰着脸:“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云雾缭绕,仙鹤翩跹……沧衡就在那里,站在最高的楼台上,朝我招手……”

术谌披着外衣走到祠堂外,躲在门后往里看。

烛光摇曳中,父亲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弧度。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沧衡神像,瞳孔里映出烛火跳动的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旁人听不清的呓语,像是浓雾中若有若无的回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消散在更远的地方。

十二岁那一年的深秋,术钦没有留下一句话,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离开了术家村。

他带走了那尊三寸高的小石像——术苍从山崖下带回来的那一尊,术家历代族长至死都留在身边的那一尊。

他什么别的都没有带,衣服、盘缠、银两,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房间里,像是他只是出门散个步,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他没有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术家村的人找遍了隐山方圆数十里的山山水水,问遍了每一个能够到达的村镇,都没有找到术钦的半点踪迹。

他就那样消失了,像是融进了山间的雾气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