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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生命的尝试(1 / 1)

心渊世界的第一天落幕后,陆明渊没有休息。他在山巅的平台上坐了一整夜,背靠着那棵松树,自在剑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山谷中尚未被月光覆盖的黑暗区域上。第二日的晨光——那枚袖珍太阳再度升起时,他在那层暖黄色光芒中站起身,走下平台,走到山谷中间那片稀疏的林地边缘。

他想做一个尝试。他在林地边缘蹲下来,摊开手掌,以道种为引,向掌心凝聚了一团细密的、如同被揉碎了的银蓝色光雾,然后开始以意志塑造它的形态。他曾经见过真正的鸟。在玄云宗的松林中,在太虚剑宗的云海上,在天南的旷野中,他见过无数次它们在气流中滑行的姿态,张开双翼时翅尖微微向上弯折的弧度,收翅俯冲时翅根与身体形成的那道近乎完美的夹角。他以记忆为蓝本,将那团光雾塑造成了他记忆中那只鸟的形状。一只约莫两掌宽的飞鸟,体态轻盈,羽毛的纹理细密而流畅,尾羽的长度略短于翅展,喙部微弯,如同一把收拢的小刀。他塑造它的过程持续了约半刻钟,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经过了精确的调整,如同一个雕刻师在完成一件作品时对每一道刻痕的反复审视。

当他停止注入意志时,那只鸟有了形态,有了轮廓,有了可以被视觉识别的外观。它在原地停了一瞬——如同一座刚刚被完成但尚未被赋予指令的装置,所有部件都已到位,但尚未开始运转。然后它动了。它的头部微微偏转了一下,如同一台正在校准视野的仪器。它的翅膀展开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如同一个人伸懒腰时习惯性的屈伸动作。然后它开始从地面上升起。它的翅尖在第一次振翅时拍击空气——或者说,拍击那片荒原上空经过光晕暖化后的稀薄介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纸张被快速扇动时的轻响。它上升到了约一人高的高度,盘旋了一次,然后猛地振翅向天空更高处冲去。

陆明渊仰头看着它。那只鸟正在以极其精准的飞行姿态向天空攀升,它在上升的过程中完成了几次漂亮的转向,翅尖在转弯时微微上翘,尾羽偏转的角度恰到好处。它飞过河边时,它的倒影在水面上快速掠过,如同一道移动的暗影。它飞到了那枚袖珍太阳的正下方时,它的身形被光从上方打亮,轮廓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沿着它的羽毛纹理流动,如同在沿着预定的路径滑行。

然后,在它飞过太阳的瞬间,它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从翅尖开始,如同一幅被雨水淋湿的画作,它的颜色开始从边缘向内渗透、扩散,轮廓变得不清晰了。它的羽毛开始分解成极细的银蓝色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棉絮。它仍然保持着飞行的姿态——仍然在振翅、仍然在转向、仍然在沿着它的飞行轨迹前进——但它的形态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拆解,从外向内,如同在火焰中燃烧的纸张的焦痕逐渐延伸,将完整的画面逐步转化为焦黑与灰烬。当它飞过太阳后大约百丈距离时,它的形体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下几缕如同烟痕般极淡的光迹悬浮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沉降,落回荒原的地面上。

那道光迹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重新化为了光雾,被荒原的地表吸入、溶解、归入土壤的纹理之中。如同一次尝试的余烬被大地收回,等待下一轮塑造的启动。陆明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迹消失的位置。那只鸟已经没有了。但他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次尝试。他坐在河边,从水中捞起一片刚刚形成的浮萍——那是他在塑造那座山时一并产生的微小生命形式,它的边缘圆润、表面光滑、呈现出极其浅淡的绿色,如同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早期胚胎,虽然已经能够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吸收光能,但它并没有自行寻找光源的倾向,也没有在流经岩石时主动调整方向的偏好。它只是在那里,作为一种顺应环境的被动存在,悬浮着、漂移着、等待随波逐流的终点。

他捏出第二只鸟。这一次他在它的形态中加了一些东西——一组微小的、如同记忆碎片的发光点,分布在它羽毛的根部,如同一个个微型信标。他以为那些碎片可以提供某种“记住”的能力,让它在飞行中能够持续确认自己是鸟,而不是正在消散的幻影。第二只鸟飞了约一百二十丈,然后开始消散。比第一只多飞了二十丈。第三只鸟,他在它的形态中嵌入了一条极细的、如同脉络般的根源法则丝线。那丝线沿着它的脊椎延伸,如同一道微型的能量管道,为它的飞行提供持续的供给。它飞了约一百五十丈,然后消散。第四只鸟,他在它的形态中同时加入了记忆碎片和法则丝线。它飞了约一百八十丈,然后消散。

每一次消散后,他都会停下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那片光迹落回地面、融入土壤。他听着道种在他体内的声音,感知着那些试图被创造的事物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反馈回来的信息——那只鸟在消散前感知到了自己在消失。它在最后几丈的飞行中开始失去“自己是鸟”的确认感,如同一段正在被擦除的记忆,在被完全抹去之前,还能感知到擦除正在进行的过程本身。如同一根蜡烛在燃尽的最后时刻仍然保持着烛芯的温度,火焰已经没有了,但温度仍在。那只鸟在消散前的那一瞬间,仍然认为自己是鸟。但那个“认为”本身无法维持它的存在。形态可以维持一段时间,记忆可以维持一段时间,能量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灵性”不是形态、不是记忆、不是能量。它是更根本的东西,一种看不见、触不到、无法被植入也无法被复制的特质,如同一个人无法通过阅读另一位作家的手稿来习得成为作家的能力。

他站起身,将那只已经消散的鸟的位置回收到意识中。然后他将那组光迹重新凝聚成了一个极其细小的点,如同一粒种子,包裹在极薄的物质外壳中,沉入荒原的地面下方。将它放在那里,不再继续塑造它,如同在等待一个适合它自行破土而出的时机,如同在等待它内部的那个仍然未知的秘密在足够的时间累积后自行生成。他站起身,走回微光城的方向。在他身后,河岸边仍然有几株浮萍在逆流中缓慢漂移。第四只鸟消散后残留的最后一道光迹已经完全沉降到了地面的土层中,成为道种的根须下一次生长的土壤的一部分。

他穿过新微光城的街道走向山巅时,有居民看到他经过,向他打招呼,他回以点头。在途经城中的某个位置时,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听到了一样东西,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初生生物发出的第一声鸣叫。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城门附近一处较低的屋檐下,有一只用粗陶碎片拼凑而成的小盆,是某个居民放在那里的,原本可能只是为了盛放采集来的碎石。但此刻,有一只极小的东西正站在盆沿上,头部微微偏转,正在以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小生命特有的姿态观察着周围的空间。陆明渊站在街道上看了那只幼鸟很久,久到那幼鸟发现了他。那幼鸟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看向山谷上方正在缓缓移动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