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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人心的注入(1 / 1)

那朵淡蓝色小花在山谷中开放后的第二天,陆明渊做了一件事。他在微光城的新城中心广场上召集了所有居民。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醒心碑前,而是站在碑侧的空地上,面朝人群,背对着那条正在逆流而上的河流。在他身旁,苏芷晴安静地站着。

“昨天,芷晴在河边种下了一朵花,”陆明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听到,“那朵花不是我造的,是她把手放在地上,地自己长出来的。我试过创造生命,但我造出来的东西会消散,因为那只是我的意志。而那朵花没有消散,因为它不仅仅是我的意志,它还有芷晴的心愿在里面,有那片土地愿意接住它的意愿在里面。”

人群中有人微微前倾身体,如同在捕捉一段对自己重要的信息。有人已经侧过头去,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适用性。陆明渊继续道:“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我不再只用自己的意志来建造这片世界。我想要你们也参与进来。无论是一段记忆、一个心愿、一道声音,只要你们愿意放在这里,就可以放进来。”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空气中,“我会把它接住,安进这片大地里。它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会成为我们共同拥有的东西。”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向前迈出了一步。是一个年长的男性居民,他的面容瘦削,皮肤在漫长的虚无岁月中呈现出一种如同旧书页般的淡褐色,他走到陆明渊面前,掌心向上,托着一团极小的、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淡灰色光雾。那光雾的质地很轻,如同在干燥的空气中悬浮的灰尘。“我以前是渔民,”他说,“在……在另一个世界。我每天天亮前出海,走很远,有时能看见海平线上有另外的船,多数时候没有。我记得海水的颜色,深的、浅的、被风揉皱的、平得像一面镜子的。我一直想再看见那片海。不是任何人的海,是我自己的那片海。”

他停下,似乎不确定自己的话是否足够表达完整,犹豫片刻后,补充道:“在这里放一片海,不需要很大,只要能让我有时坐在那里,看着水面……”

他说完这些,似乎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说得太多。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将掌心那团淡灰色光雾向前推了推。陆明渊伸出双手,接住了那团光雾。他的指尖在触碰光雾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一座正在被初次校准的测音装置接收到了第一道完整的频率波形。那团光雾中有气味——海水的咸腥混合着清晨的潮气,有一种极其淡薄的、如同干透的鱼网在日光下晾晒时散发出的气味。那气味中带着一种极轻的、如同心跳般的节奏感,如同一艘船在停泊时仍然能感受到的海面下,那持续而不间断的脉动。他感知到了那片海的完整模样,巨大、空旷、水平线延伸到视野尽头,如同一幅被反复观看后印入骨髓的画面,它的边缘在画面之外被记忆持续延伸,如同一个在回忆中没有被固定边界的轮廓。

他转身走向山谷的方向。在河流与林地之间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地势略低于周围的荒原,如同一只天然的浅盆。他走到那片洼地的中心,蹲下身,将双手探入地面以下,将那团淡灰色的光雾安放在土层下方约一尺的位置。光雾在接触到地下土壤的瞬间开始扩散,如同被水浸润的干土正在向四周蔓延。地面上出现了一层极其浅淡的蓝色调,在灰白的光线下呈现出如同浅水区的色调,在那层蓝色的覆盖下,地面开始变得柔软、不实,如同踩在正在被水浸润的沙地上即将失去坚实的支撑感。那片蓝色区域中心位置,水面开始从土壤中渗出,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如同一个人初次向陌生人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对方的回应。

陆明渊退后两步,站在那片正在形成的浅水池的边缘。那片水仍然非常浅,刚刚覆盖住池底,深不过半寸。但在它形成之后,它的表面立刻映出了袖珍太阳的一部分影像,如同一面被打磨后第一次反光的镜子。

人群中有第二个人走了出来。一个中年女子,身形瘦小,皮肤上有几道较深的纹路,走到陆明渊面前,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东西——一粒干枯的、几乎完全缩水的褐色种籽,边缘已经干裂成几道细纹。“我以前种过花,”她摊开手掌,“不是修士的花园,就种在门前石阶旁的一小块地上,很小的。我每天早上推门时看到它们,晚上进门时还能看到它们。我记得每一株的位置,第一株东侧偏南,第二株西侧靠墙角,第三株在台阶边缘被踩断过一次又长了出来。”她将那种籽向前推了推,“我知道它现在不能活了,但它的形状还在。就像我记得它。如果我把它放在这里,也许有一天,它会被记得它的形态。”

陆明渊接过那粒干枯的种籽。种籽在他掌心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如同一粒被完全抽干了内部水分的空壳。他走到那片正在成形的水池附近的一小块高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挖了一个小小的洞,将那种籽放了进去,覆上一层极薄的土层。然后他站起身。地面正在吸收那些东西——那道淡灰色的海的光雾、那枚干枯的种籽——将它们从外界带入自己的内部,在地下的某个位置将它们存放起来。如同一个正在建立图书收藏的图书馆的阅览室,虽然藏书仍然很少、书架大多数是空的,但每一本被放进来的书都在使那个空间变得更加完整,一个被记忆构成的碎片,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加入到收藏中。

当第三个居民走出来时,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手中握着一段极短的、已经没有任何活性的枯枝,质地已经干透、表面开裂,在他掌心的轮廓中弯曲出一个如同弓臂般的弧度。“我以前的家门前有一棵大树,”他说,“它弯了,在某一年的风暴中,只是弯了,没有断。我离家前最后一次回头看它时,它仍然弯着。我可能只是想让那棵树的形状出现在这里,哪怕只是它的轮廓。”

陆明渊接过那截枯枝,将它插在他与苏芷晴第一次种花的附近。枯枝的基部与土壤的接触处,干裂的表皮微微翻卷了一下,然后开始沿着枯枝的纹理向下延伸,如同一道正在被缓慢浸入水中的干燥木纹,正在以极其细密的节奏吸收着它所接触的空间中那些尚未完全定型的空气与光。

接下来,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有人投入了一条路的记忆,那是一段被反复走过的旧路,路面的裂缝、边沿的野草、路尽头的门框轮廓,如同一幅在记忆中变得过于清晰的地图。有人投入了一声笑,那种在特定时刻才会发出的,没有保留的笑,被记忆压缩成一段很短的频率数据。有人投入了一句承诺,没有署名,没有收件人,只是一个尚未被完成的句子的前半段,后半段留给了时间,留给了未来的某一个节点,去完成它。

而地面持续地接收着那些东西。每一段被投入的记忆和心愿都如同滴入水中的不同颜色的墨水,在水体中扩散、相互渗透、在彼此的交界处形成新的过渡色。那片正在成形的海已经扩大了一些,干枯的种籽上出现了一道极浅的、如同裂纹般的细痕,那棵弯树的轮廓正在从地面下缓慢向上伸展。

陆明渊站在水池边缘,感知着那些正在被持续注入的东西在空间中的分布。每一段都有它自己的颜色、自己的质地、自己的坐标。如同一幅正在被逐渐完成的大型拼贴画,每一小块碎片都在被放置到属于它的位置。他不再需要自己来决定世界的形状了——他可以只是接住那些被递过来的碎片,将它们放入土壤中。如同一个园丁,不再需要决定每一株花的朝向,只需要为它们提供可以扎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