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隐于岘山余脉中的庄园,今日也聚了三位客人。
庄园不大,却极清幽——竹篱茅舍,溪水潺潺,几株老松斜倚在院墙边,松针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远处岘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山鸟的啼鸣,更添了几分世外之境的静谧。
客厅中,主位上的水镜先生司马徽正在与庞德公对弈。
棋盘是黄杨木所制,棋子是岘山青石打磨而成,落在盘上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两人落子都不快,每落一子总要沉吟片刻,聊两句闲话。
宋忠与黄承彦一左一右坐在两侧观棋,偶尔插一句嘴,气氛闲适而从容。
庞德公执黑,司马徽执白。
盘中黑白交错,已至中局,形势胶着难分。
庞德公沉吟良久,忽然捻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中央,一子定乾坤——白棋右翼的一条大龙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承让了,德操。”庞德公哈哈大笑,声如沉钟,“你一向自诩算无遗策,怎的今日却心事重重?
这局棋,可不像是你下的。”
司马徽将手中剩余的几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篓,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他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一息,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不知诸位近日可有夜观星象?”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三人皆是一怔。
司马徽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叩:
“有客星北来,于襄阳、南阳分野之间大放光华,昼夜可见,已持续数日。
如此异象,不知是福是祸啊。”
宋忠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道:“竟有此事?倒是奇了。
德操,你一向能掐会算,连你也预测不出吉凶?”
黄承彦接过话茬。
“贤兄所说,我倒也略知一二。
那颗客星,月前从北方而来,轨迹清晰,倒是不难猜测——当应在那华神医师徒身上。
他们既是悬壶济世的医者,那自然是福,而非祸了。”
庞德公却摇了摇头。
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
“北方来的客星,又岂止那一颗?不还有一颗,在汝南么?”
宋忠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庞德公所说,当是那刘玄德了。
刘备在汝南用兵,与客星何干?这又关荆州何事?”
司马徽这才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仲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华佗的弟子,名唤陆渊,尚未及冠,却已有全才之相。
此子医术得华佗真传,更兼通晓兵法、农桑、工巧、商贾之道,所学之杂、所涉之广,实属罕见。
不久前,刘玄德曾亲赴丹水乡间拜访华佗师徒。
我虽不知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结合星象来看,恐怕动作不会小。”
他话音落下,客厅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溪水潺潺,松涛阵阵,更衬得屋内落针可闻。
庞德公疑惑地捋了捋胡须,手指在胡须末梢捻了又捻,目光在司马徽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德操,你我相交数十载,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对一个年轻人如此关注。
以往你品评人物,最多三言两语便罢,今日却连他与谁接触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黄承彦也抚掌附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全才之相——能得水镜先生如此评价,那陆渊不简单呐。
这天下能被德操兄称为‘全才’的人,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来。”
宋忠则是诧异地看看司马徽,又看看庞德公。
这二人相交莫逆,从来无话不谈,可今日司马徽说话时几次欲言又止,目光闪烁,似乎对庞德公也有所保留。
宋忠心思细密,当下便觉出了几分不寻常,但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盏,借喝茶汤遮掩了脸上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