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目送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弯腰扶起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哨兵。
哨兵的额角青了一大块,袖子上沾满了土,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又疼又委屈地碎了一口血沫子:
“李屯长,我冤啊……我就随口问了一句秦将军为何没回来,就挨了这顿打。”
李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上的土:“你说你,也是该。”
他转头望向宛城的方向,目光沉了下来,“看他那样子,昨晚他叔父定是带他和亲信出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没回来……估计是回不来了。
哎,摊上这么个长官,咱们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马蹄声有节奏的拍打着尘土,官道两侧的荒草在风中起伏如浪。
几只乌鸦被马蹄声惊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不去,发出粗哑的啼叫。
秦丰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乱发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一种混杂着恐惧、屈辱和仇恨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
叔父死了,死无全尸;他的前程塌了,塌得干干净净。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零碎的字眼,被风一吹便散在了旷野中,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要将这边发生的事情报告给夏侯将军。
夏侯惇是叔父的上级,是从叔父微末之时便提携他的恩人。
他要说动夏侯将军发兵——发兵替秦琪报仇。
最好能将关羽碎尸万段。一定要碎尸万段。
郎陵城下,张飞起了个大早。
他大摇大摆地带着一队士兵在城下埋锅做饭,挑的位置恰好在一箭之地外。
几口陶釜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灶膛里填满了干柴,火舌呼呼地舔着釜底;
釜中的水很快便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腾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
张飞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根长勺搅着釜中的粟米粥,扯开嗓子朝城墙上吼道:
“城上的曹军弟兄!看到了么——咱们今天有肉粥吃!
粟米粥里加了肉丝,还有盐,香得很呐!
不知道你们吃啥,也端出来给俺老张瞧瞧?
吃不好穿不暖的,你们跟着曹贼干啥?
还不如投了俺们刘皇叔,不敢说大富大贵,一天三顿热乎饭,管够!”
他身后,范强带着几十个嗓门大的士卒排成两行;
张飞说一句,他们便跟着吼一句,声音整齐洪亮,像是和尚念经一般,在这清晨的旷野上传得老远。
城墙上,曹军士卒拄着长矛,站在垛口后面,听着城下那一句句清晰的喊话,没人搭腔。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人扭过头,往城楼方向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检查弓弦;
还有人缩在垛口后头,从砖缝里偷偷往下看;
那几口翻滚的陶釜正冒着白气,肉粥的香气顺风飘过来,混着晨间清冷的空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城楼内,赵俨和杜松面沉如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两人已经在这里坐镇了一夜,眼圈发青,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张飞是怎么想出这些怪招的。
昨日张飞突然出现在城下后不久,难听的辱骂消失了,叫战的呼喊也没了,取而代之的便是如今早这样的情况。
昨晚对方在城下大模大样地烤起了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嗞嗞作响,那股焦香飘过城墙,飘进了城楼上每一个守卒的鼻子里。
他们还用箭往城里射了几十份帛书,上面写着黑虎军的待遇——
什么一天三顿饭,什么有酒有肉,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什么当兵的也能分田地娶媳妇。
帛书是用白底黑字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
更绝的是,张飞干脆不装了,直接亮出了旗号,大大方方地承认他们就是刘皇叔麾下的黑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