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据我观察,陆长史怕是要采取‘耕战一体’之策。
我隐约了解到,丹溪里当下实际上已经有了公田和私田之分。
陆长史也在推进一些特殊工坊的建立,可以想见,来年的收获应该很可观。
我很佩服他的规划,只是若是按照养麒麟军的方式养兵,就算加上工坊和公田,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难以铺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底最大的那块隐忧说了出来:
“另外,陆长史的一些办法,只怕会留下隐患。
比如丹溪里现在开办各种工坊,已经让各家底下的佃户蠢蠢欲动了。
从前佃户世世代代租豪族的田种,虽说过得苦,却也认了命。
可如今工坊开了,一天干几个时辰的活就能领到粟米或者工钱,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去给豪族当牛做马?
若是将来他真的给百姓分田地——那更不得了,谁还去给豪族种地呢?
那帮子人闹腾起来,可就大祸临头了。”
关羽静静地听完,那双丹凤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眸,目光沉静如水地看向糜芳:
“子方,你只在丹溪里呆了不到两天。
你都能看到的东西,难道你大兄看不到?难道我大哥看不到?
况且——咱们现在连根基都没有,又谈何将来?”
糜芳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愣了半晌,才抱拳道:“云长说的是。
是我孟浪了。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想到的,跟云长讲一讲,本来也没有别的意思。”
关平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看父亲又看看糜芳,终于忍不住插嘴:
“阿父,子方叔,你们打什么哑谜?
什么工坊佃户、公田私田——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啊。”
......
丹溪里,进入六月,夏收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连着几日的晴天把满坡的麦子晒得金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便漾起一层层金色的浪,一直铺到山脚那边。
陆渊正挽着袖子,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弯腰在麦田里割麦。
他身上的工装短袖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额头上也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但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左手一拢,右手一拉,一大把麦子便齐刷刷地倒下来。
他的身后,一队麒麟军士卒也在埋头收割。
这群平日里扛枪持矛的小伙子,此刻人手一把镰刀,在田垄间干得热火朝天。
有人干脆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黝黑的脊梁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县令范平也带领着丹水县的官员、胥吏下了地。
工坊都放了假,整个丹水县的百姓都忙得脚不沾地;
田间地头到处是弯腰收割的身影,连老人和半大的孩子都提着竹篮跟在后面拾麦穗。
早在几天前,丹水县衙就在城墙和各村亭的显眼处都贴了布告。
布告上说:经长史陆渊与各方贤达商议,按照《大汉战时税收管理条例》,夏收征粮只需上交三成,且废除其它苛捐杂税。
无论自耕农还是大户,以后都按此例纳税。
将军府将成立税务司专办此事,税务司将往各家核查田亩和收成,县令范平亲自监督。
政令一下,整个丹水县都沸腾了。
往年层层盘剥,算上各种名目的杂税,佃户一年到头打下来的粮食;
能剩三成便算烧了高香,许多人家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能挖野菜掺糠充饥。
如今只需三成交官,剩下的七成都归自己,这是祖祖辈辈都没摊上过的好事。
百姓们在地里干活时腰杆都比往年挺得直,有人一边割麦一边哼起了乡间小调;
还有人割着割着忽然直起腰来,望着那一片金黄,眼眶就红了。
加之陆渊开设的工坊让许多家庭多了一份额外的收入,各家的日子都比往年好了不少。
大家在忙碌之余,都在称颂刘备的仁义,说这位刘皇叔是真把百姓当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