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虎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发作。
他知道,姬怀道说的是实话。
这位女婿向来言出必践,从不说假话——这也是他当初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原因。
若是姬怀道说“陆渊不可能放人”,那才是真正让人绝望的答案。
“这么说,第一个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张崇义皱着眉头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姬怀道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只要张家峪的子弟通过考核,编入麒麟军后,待遇与其他士兵完全相同。
晋升靠军功,赏罚有制度,绝不会因为是降卒而受到半分歧视。
而且,陆长史还承诺,凡是归降的兵卒,家属可以优先分到田地,子女可以免费入学堂读书。
张家峪的下一代,不用再躲在山沟里,不用再背着‘匪’字过日子。
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丹水的任何一条街上。”
这个承诺,让在场不少人动容。
尤其是那些有孩子的人——他们自己吃苦受罪惯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了半辈子,早已不在乎什么名声。
可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更好的出路?
识字,从来都是富贵人家的奢侈权利。
若有机会,谁不想自家孩子能识字,能读书,能活得比自己这一辈强?
张武第一个站了起来,一拳砸在自己摊开的左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声音在堂中嗡嗡回响:“我觉得可以降!
咱们在山上躲了一辈子,总不能让孩子也躲在山上过一辈子吧?
他们总得下山,总得见见外面的世面。
我张武的儿子,不能一辈子背着匪字做人!
与其让他们继续当匪,不如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做人!”
张崇文也站起身来,向张崇虎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不疾不徐,但语气里却多了一分难得的决断:
“大哥,崇武说得有理。
咱们张家峪这些年,看似逍遥自在,实则如履薄冰。
无论何方官府,一旦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
与其等到那时束手就擒,不如趁现在,体面地降了。”
张崇义端坐席上,两手交拢在袖中,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他那张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审慎与不安。
沉默良久,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不愿随大流的固执:
“大家都觉得可降,我也不敢有异议。
但我还是持保留意见——投降未必是唯一出路。
再说,若是降了就要把一切都交出去,这实在太危险了。”
方、缪两姓的人坐在两侧,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却始终没有开口。
从他们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皱起的眉头上,不难看出他们心中颇有疑虑。
只是说到底,他们终究是外姓人,在这种关乎全族命运的抉择面前,不敢轻易表态。
张崇虎把堂中所有人的神情都收在眼底。
他站在主位前,负手而立,沉默了好一阵子。
窗外山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几盏油灯的火苗齐齐往一侧歪去。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既然大家都觉得可降——”
他话刚说到一半,后半句还含在嘴里,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堂中的宁静。
那是一支利箭,从不知哪个角落激射而出,箭速极快,快到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还没来得及转向。
姬怀道身后的朱威瞳孔猛缩。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一声“小心!”从他喉咙里炸开的同时,整个人已经越过姬怀道,佩刀出鞘时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
他没有时间去看那支箭从哪射来,只是凭着本能,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一刀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