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风吹干了一般,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将军!将军要为末将做主啊!”
秦丰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毒。
夏侯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汤,才缓缓开口:“起来说话。天塌不下来。”
秦丰却不起身,反而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声音愈发凄厉:
“将军!我叔父……我叔父他……他死得好惨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夏侯惇平静的面容上激起了一圈涟漪。
他的独眼微微眯起,握着茶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但他依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将茶碗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说清楚。怎么回事?你叔父他怎么了?”
秦丰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在灯火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和喘息:
“昨夜……昨夜我叔父得到消息,说关羽在张曲里落脚,身边只有几十个护卫,还有病弱的家眷拖累……
叔父说,若能取了关羽的人头献给司空,便是大功一件。
于是……于是便带了二百余名亲信,趁夜前往……”
夏侯惇听到这里,那只独眼中猛地迸出一道寒光。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跪在地上的秦丰笼罩其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糊涂!司空早已下令,沿途不得阻拦关羽!
秦琪身为部将,竟敢违抗军令,擅自出兵?”
秦丰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浑身一颤,伏在地上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般。
但他还是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将军息怒!叔父也是一片忠心,想着若能除掉关羽,为司空除去后患……”
“后患?”夏侯惇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诮,“司空若要杀他,何须等到今日?
司空放他走,自有司空的道理。
你们这些蠢货,自作聪明,反倒坏了司空的布局!”
他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丰的心上。
秦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得头顶传来夏侯惇冰冷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趁夜摸到张曲里,本想偷袭,却被关羽的暗哨提前发觉了……”
秦丰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蚊蚋在嗡鸣,“关羽早有防备,依托民房扎下了营寨,设了拒马。
我们……我们连营门都没能摸进去……”
“废物!”夏侯惇猛地转过身,那只独眼中怒火熊熊,
“二百余人,偷袭几十个人的营寨,竟然连门都没摸进去?
你们是去打仗的,还是去送死的?”
秦丰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能伏在地上,任由泪水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和怨恨:“将军有所不知……那关羽实在太厉害了。
他带着二十几个人就从营寨里杀了出来,一刀……一刀就把我叔父劈成了两段……
弟兄们都吓破了胆,跑的跑,散的散……末将……末将也是拼了命才逃回来的……”
夏侯惇听到“一刀劈成两段”这几个字时,脸上的怒气忽然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回案前坐下,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茶叶苦涩和姜沫的辛辣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关羽的武艺,我比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