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篝火的缘故,也许是身边坐着并肩作战的袍泽,也许只是因为他此刻离大哥更近了。
他望着那些星光沉默了很久,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若真有那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王,倒想与他喝一杯。”
糜芳刚好把他的话听了个清楚,笑问道:“云长,若真有那样一只神猴,你确定想与他喝一杯么?
他可是想要把皇帝赶下台,自己做皇帝的。”
关羽闻言一愣,骤然想到了什么:“子方,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糜芳眼神坚定地与他对视:“云长一向自诩大汉忠臣,有些事还是早点想明白最好。
陆长史曾言,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人之天下。
他辅助刘皇叔乃是想要再造乾坤,而非为了许都的皇帝。
据我大兄讲,因理念上的差异,主公一度怀疑自己去见陆长史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两人在丹溪里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主公才逐渐接受了陆先生。”
一旁的昭木吓了一跳,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糜芳:“糜大人,你虽是子仲先生兄弟,说话是不是也该斟酌一番?
像刚刚这样的话,难道也是能当众说出来的么?”
关平有些懵:“子方叔,你在说什么呀?平儿怎么听不懂?”
关羽却是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糜芳的衣领:“子方,你到底怎么回事?
上午就说陆长史的一些办法有可能引发不好的后果,晚上又借题发挥,是想试探我关云长,还是想挑拨我和我大哥的关系?”
糜芳却很淡定,他眼神坚定地看着关羽:“云长,今儿个平儿和昭木都在,我既然当着大家的面说,自然是不想有什么误会。
你先把我放下来,我和你说清楚。”
关羽闻言冷冷地看着糜芳,松开了他的衣领。
糜芳整了整被揪歪的衣襟,狠狠喘了两口气,这才说道:
“实不相瞒,是我大兄让我旁敲侧击地告诉你一些事情。
陆先生曾经评价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忠义无双、又极度骄傲的人。
我大兄怕你将来骤然得知陆先生的想法,会对他不利。
陆先生已经够累了,若是自己人不能接受他的想法,甚至谋害于他,是大家都不愿见到的。”
关羽神色越来越冷,糜芳急忙补充道:
“陆先生与主公说过,真正的忠诚应是先忠于大汉,其次忠于百姓,再次才是忠于帝王……”
昭木见关羽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一把将糜芳推开,挡在两人中间:
“别说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忠勇堂教给我们的是团结,是尊重,是互敬互爱。
这事回去后,我一定向陆长史如实禀告,你这是擅专,是越权!”
关平赶紧上前拉住自家父亲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惶惑:
“阿父,你别听子方叔胡说。
伯父和三叔都在盼着你团聚,他们绝不会和你扯这些的。”
关羽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篝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一半通红一半铁青。
他盯着糜芳,沉默了许久,才咬牙开口道:“糜子方,我只问你一句——这些话,我大哥知不知道?”
糜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主公远在汝南,怎么可能知道。
别说主公,就是陆长史也不知道。
是我兄弟二人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