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在马上,双臂垂在身侧,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眼见自家少主都扔了武器,护卫的亲信们面面相觑,迟疑了片刻,也纷纷将环首刀丢在地上。
刀柄与刀身磕在土路和碎石上,发出一片参差的脆响。
麒麟军士兵迅速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将那些亲信反剪双手,用麻绳串成了一串。
一行人赶着牛车,押着张崇义一家沿土路向丹水方向行去。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将路旁荒草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半路,忽有三骑马从山道那头呼啸而至。
马蹄翻起的尘土在夕阳中染成了金红色,远远便能看到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正是张崇虎。
他身后紧跟着张崇文和张武,三人的坐骑都跑得浑身是汗,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显然是一路疾驰赶来的。
看到自家妇翁追来,姬怀道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见礼:
“怀道见过妇翁,见过从叔,见过从兄。”
张崇虎翻身下马,动作又快又重,靴底砸在土路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脸色铁青,下颌的胡须微微抖动,大步走到姬怀道面前,目光如刀一般剜在他的脸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显然是一路上憋着一股气,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我答应放他们走的。
你倒好,半路截人,把我的话当成什么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妇翁?”
姬怀道直起身,神色不变,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妇翁容禀。
您答应放他们走,是念在手足之情,不愿骨肉相残。
这份苦心,婿岂能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张崇虎的逼视,“但婿斗胆说一句,从伯一家此去许都,投靠曹操,无异于将丹水虚实拱手送与虎口。
曹操得了丹水军情,妇翁今日之仁,便是明日之祸。
届时陆长史之谋难成不说,坏了玄德公的大事,张家峪又当何以处之?
妇翁顾念一人之情,可曾想过全局之重?”
张崇虎的眉头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攥着马鞭的手捏了又松,松了又捏,那张被山风刻满沟壑的脸上,怒意和理智正在激烈地交锋。
一旁的张崇文这时翻身下马,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他先整了整衣襟,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姬怀道的肩膀,这才笑着打圆场:
“兄长,怀道说得在理。
崇义大哥糊涂,旭儿那小子更是被猪油蒙了心。
你放他们走,是顾全兄弟情分;
怀道把他们追回来,是顾全大局安危。
咱们既已投诚了玄德公,便当为玄德公谋才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想着自家那点恩怨了。”
他说着,朝姬怀道挤了挤眼,眼里分明带着几分赞赏。
张武也下了马,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这个妹婿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向来有分寸,今天这桩事,换了他自己也会这么干。
张崇虎当然看得懂这两个人的表情。
张崇文是他胞弟,张武是他亲侄,两个人明摆着都站在姬怀道一边。
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姬怀道,只闷声道:“你倒是会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崇义是我从兄,旭儿是我从子。
我前脚刚放人离开,后脚就被你截了回来,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姬怀道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妇翁的颜面,婿岂敢不顾?
但请妇翁放心,我抓从伯一家回去,绝不会害了他们性命。
陆长史治下自有法度,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会株连,也不会私下动刑。
妇翁若觉得婿行事莽撞,事情过后尽管责罚,婿绝无怨言。
但今日之事,事关大局,婿宁可担了这顶撞妇翁的骂名,也不能坐视丹水的军情被带到许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