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从小干农活,力气不比男人差。
孙老太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喊你们这是抢劫,大丫已经上前一步,左手扣住孙老太的胳膊肘,右手往她肩膀上一搭,往下一拽,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就从肩头滑了下来。
孙老太右胳膊刚从袖子里脱出来,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撞在门框上。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棉袄的下摆,大丫已经把整件衣服从她身上扯了下来,团在手里,往后退了两步。
孙老太穿着一件薄得透光的粗布单衣站在堂屋门口,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气得直发抖。
她嘴唇哆嗦着,指着大丫,又指了指刘吉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们,你们这一家子的流氓!孙老太总算喘匀了气,嗓门尖了起来,我要去举报你们,你们的村干部在哪里?我要去找人主持公道!
她说着就要往门外冲,可刘吉安堵在门口没动地方。
孙老太想从他身侧挤过去,刘吉安往左挪了半步,正好挡住她的路。
孙老太换了方向往右边,刘吉安又跟着挪了半步。
两个人就跟老鹰捉小鸡似的在门口转了两个来回。
有本事你就去告。刘吉安冷笑了一声,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我们还没有追究你们两个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说是我们的亲戚,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看你们就是特务,来我们家就是不怀好心。走,有本事就去。
孙老头在后面拉了拉孙老太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走了走了,别跟他扯了。
他自己先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长凳腿上,疼得龇了一下牙。
孙老太被刘吉安说得一下子哑了火。
她张着嘴,喉头上下动了两下,愣是没接上话。
她和孙老头这趟是悄悄过来的。
要是闹到村干部那儿去,人家一问你们来干什么、为什么来的,她怎么答?
难不成说我们是来偷着看看那个叫狗蛋的男孩是不是我们当年卖掉的烈士遗孤?
这话说出来,别说村干部了,她自己都不敢往深处想。
当年那事要是翻出来,她和孙老头一个都跑不掉,到时候传的就不是乡里乡亲的闲话,是铁窗泪了。
孙老太和孙老头对视了一眼。
孙老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嘴往门外歪了一下。
孙老太心里明白,这时候再硬撑下去就是自己找难看。
这刘吉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劲儿,跟他们这种人讲道理,就跟跟驴讲人话一样,白费唾沫星子。
你,你们胡说!孙老太往门口迈了一步,指着刘吉安的鼻子,声音倒是比刚才高了半度,你们一家就是抢劫犯,我现在就去告发你们!
对,我们现在就去!孙老头赶紧接了话茬,嗓门也跟着提了上来,去公社,去县里,告你们抢老百姓的东西!
老两口一边说一边往外退。
孙老太光着胳膊,冷得缩着脖子,但她顾不上那件棉袄了,大丫手里团着那件衣服,她这会儿上去抢,保不准又要挨一顿收拾。
她拔腿就往外跑,孙老头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蹿出了刘吉安家的院子门,连头都没回。
门外的日头白花花的,照得地皮发烫。
孙老太光着两条胳膊跑在黄泥路上,风一吹,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跑出差不多有二十来步,才敢回头看了一眼,见刘吉安没追出来,这才放慢了步子。
孙老头跟上来,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
你没事吧?孙老太问。
没,没事。孙老头摆摆手,捂着胸口,脸白得像张纸,就是腿,腿有点软。
两个人也不敢在刘吉安家门口多待,沿着村道就往村外走。
孙老太一边走一边摸了摸自己裤腰,确定缝在裤裆夹层里那张大团结还在,心里才踏实了些。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远远地能看见刘吉安家院子门口那个黑影还杵在那儿,像是在目送他们。
这个王八蛋。孙老太咬着牙骂了一句,等回去我再收拾他。
孙老头没接话,只管闷着头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