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好了,大家吃上了狍子肉。
狍子属于野生鹿科兽肉,瘦肉多,带有一层薄脂肪,肉质细嫩紧实,纤维细。炖煮之后会析出一层金黄透亮的浮油,肉汤鲜香醇厚。炖烂的肉块软嫩好嚼,入口是纯粹的野味鲜香,热汤喝下去暖胃,油脂能快速补充高寒环境下身体急需的热量。只要加一点盐、几片干姜,就能压掉微弱土腥味,吃起来解馋顶饿,是深山里难得的上等野味。
和狼肉那化不开的铁锈腥膻比起来,狍子肉简直就是山珍。
狼肉和狍子肉比起来,二者一个是熬命,一个是享福。
狂风肆虐的暴风雪中、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里,七十多个人在清理出来的一处场里地、在四面雪墙中,搭起帐篷、靠着柴油炉子取暖,吃了顿暖胃又暖身的热乎饭。
狍子肉汤喝进肚子里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那口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像一条温热的线顺着食道往下走,在胃里铺开,再从胃里往四肢扩散,把冻僵的手指、麻木的脚趾、紧绷的肩膀,一寸一寸地松开。
可那种暖和撑不了太久。
柴油炉的火苗还在跳着,但在空旷的雪地面前,那一小团橘红色的光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在手心里,热力还没来得及扩散出去就被冷空气一层一层地剥走了。锅里的汤舀干净后,铁锅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油花,很快就凝成了白色的油脂硬壳,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帐篷。
帆布帐篷在白天扎的时候,战士们用手掌拍实的雪压在四边,用背包带子绑在木桩上,看起来还挺像样。可到了后半夜,那股子从地底下往上渗的冷气,贴着帐篷底部的缝隙一丝一丝地往里钻,帆布内侧先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然后那层霜越结越厚,把帆布冻得硬邦邦的,拍一下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拍在硬纸板上。
帐篷里靠外沿睡的人,肩膀和后背贴着那层冻硬的帆布,冷气隔着棉袄往里渗,睡着睡着就不自觉地往中间蜷,几个人挤成一团,后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脸贴在旁边人的后背上,呼出的气在对方的棉袄上凝成一层冰霜,白花花的一片。
柴油炉烧了一整夜,油桶里的柴油从满桶烧到了不到小半桶。炉子的铁皮外壳被火烤得微微发红,可那点热量撑不开帐篷里不大的空间——炉子周围半径两步之内是暖的,出了那个圈,冷得跟外面没什么两样。有人把棉鞋脱了,光着脚伸到炉子旁边的雪地上烘,可脚底板还没暖过来,后脑勺已经冻得发麻了。
哨兵是最难熬的。
双岗轮换,一人在火堆旁靠着柴油炉取暖待命,另一个站在外围雪墙后面盯着黑暗。站哨的那个人不能缩在火堆旁边,不能靠着帐篷,得站在空旷的雪地上,面朝外,背对着营地。风从暗处刮过来,先打在他的后背上,再从领口和袖口往里灌。棉帽子护耳放下来用绳子勒紧,可颧骨和鼻尖露在外面,冻得像两块铁。手指尖发麻,端枪的时候得使劲攥几下才能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