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他努力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接上来,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皇上!”
站在门口的苏培盛慌忙喊道,“奴才好像听到是说漠北告捷!”
“什么?”
雍正一步跨到驿卒身边,弯腰去翻他身上的公文袋。
马尔赛比他更快,从驿卒怀里摸出一份沾满汗水和泥土的奏报,双手递了上去。
雍正极其急切地一把抓过,三下两下拆开,目光如饥似渴地扫了下去。
奏报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是傅尔丹的亲笔。
前半段写的是漠北草原的战况,准噶尔部大策零敦多卜率军深入,意图切断喀尔喀蒙古与清军的联系,打通南下河套的通道。
傅尔丹、富宁安率八旗在哈密一线正面阻击,策棱、丹津多尔济率蒙古骑兵迂回侧翼.........
雍正的目光一行行往下移,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段话上。
“多罗郡王多罗博尔济吉特·策棱,与丹津多尔济分兵,至鄂登楚勒伏兵突击,斩其骁将,馀众惊溃,大策零敦多卜及海伦曼济等遁去。”
雍正愣住了。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策棱和丹津多尔济,在鄂登楚勒设伏,打了准噶尔一个措手不及。
斩了对方的骁将,大策零敦多卜带着残兵败将逃了。
这一仗,赢了。
雍正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内心激动无法言语。
这是多久以来,他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岳钟琪抗旨不南下。
年羹尧在关中按兵不动。
护民军在长江以南坐大。
闽浙叛了。
江南快丢了。
冒出个冒牌大明。
...................
四面楚歌,八方漏雨。
他这个皇帝,当得比崇祯还憋屈。
但现在,漠北,赢了。
“好.........”
“好.........”
“好!”
雍正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发颤,眼眶竟然发红的要哭。
他抬起头,环视殿内三人:“策棱!
丹津多尔济!
这一仗打得好!
打得好啊!”
允祥也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恭喜皇上,漠北大捷!
准噶尔这次吃了大亏,短期内不敢再犯。”
“张廷玉拟旨!”
雍正猛地将奏报拍在案上,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力道,“策棱、丹津多尔济各赐一万两白银,并晋封为和硕亲王!
傅尔丹晋封二等公,富宁安晋封一等侯!
此次军功非寻常劳绩可比,随征兵弁,着从优加倍议叙!”
“嗻!“张廷玉连忙躬身领命。
雍正重新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在策棱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策棱,博尔济吉特氏,成吉思汗嫡系后裔。
他不是满洲人,不是汉人,他是蒙古人。
但在大清最危急的时候,是这个蒙古郡王,替他打赢了这场仗。
雍正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最信任、最倚重的汉将岳钟琪不听调遣。
他的心腹八旗宗室勋贵,在中原被牢牢的困住,无有战果。
他花了无数心血经营的江南正在分崩离析。
而唯一替他打了胜仗的,是一个蒙古人。
“皇上?”
允祥见雍正发愣,轻声唤了一句。
雍正回过神来,将奏报缓缓放下。
“十三弟。”他看着允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朕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允祥心头一震。
他从未听雍正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皇上.......”
“闽浙叛了,江南快守不住了,岳钟琪不听话了,中原战局困死。”
雍正自顾自地说着,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分,“朕登基以来,整顿吏治,火耗归公,摊丁入亩,改土归流.........
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江山。
可到头来,忠心于朕之人,除你们三人之外,又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