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都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谁要是说漏了半个字——我不杀他,我只把他的舌头割下来,让他自己嚼碎了咽下去。”
在场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窜起一股凉意。他们跟着拔都南征北战这些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了——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拔都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草原上的狼从不因为被猎物咬伤一口便夹着尾巴逃走。受了伤的狼只会更凶、更狠、更不留余地。
他将那柄镶着绿松石的弯刀从腰间拔出来,“整队。”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冷硬,“还能骑马的,跟我走!”
众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焦土,朝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密林重归寂静。
夕阳从树冠缝隙间洒下来,落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在树梢上盘旋,呱呱地叫着,不敢落下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地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叶寒笙。
她穿着那身墨绿色的劲装,长发以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却丝毫不掩那张冰山雪莲般的容颜。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丁焱还在后山养伤,唐森让她留在寨中照看。可她心有不甘。她不甘心自己因为一时暴露便被搁置在后方,不甘心看着几个刚来的人替她去办本该由她去办的差事,更不甘心——那个叫龙傲天的龙家少主,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对他有敌意。这敌意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在客栈中他看过她最狼狈的模样——被追兵逼得钻进陌生男人的被窝,拿刀架着人家脖子,最后却被人家的武功惊得说不出话。也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看她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株树、一片可有可无的落叶。
她从小便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无论在精忠社还是在江湖上,哪个男人见了她不侧目?可那个龙傲天,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殷勤,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好奇。只是淡淡的、客气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这让她很不舒服。
所以她跟来了。她知道对方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缀着,借着密林的掩护,如同在山野间追踪猎物的狸猫。直到她听见了那些密集的铳响,听见了那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听见了无数人凄厉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她的脚步停住了。眼前这片焦土上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焦黑的土地上。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残肢断臂散落在碎石之间,分不清哪条胳膊是谁的、哪条腿又是谁的。
有的被钢针钉成了筛子,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全是细密的血孔,鲜血从那些孔洞中汩汩涌出,在焦土上凝成一滩暗红色的泥泞。
还有几个被碎片削去了半边颅骨,白的红的泼了一地,几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野鼠正趴在那些血泊中贪婪地舔舐。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几具被碎片连人带盾贯穿的尸体。厚重的铁盾上炸开一个个拳头大的窟窿,盾后的人胸口塌陷下去一个大洞,内脏与碎骨混在一处,从后背炸出,泼在身后的焦木上,将那本就焦黑的树皮染得更加狰狞。
这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叶寒笙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残留的铜壳与碎铁片上——她认得唐门的机括纹路,认得那些被磁粉淬过的钢针。
是霍昭,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唐门弟子,那个在寨中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年轻人。
他狠起来,是真的狠。
就在这时,一声极微弱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叶寒笙的耳朵极灵,她循着声音走去,在一丛被爆炸气浪掀翻的灌木下,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生得眉目清秀,脸盘宽阔,颧骨高耸,眼窝微陷。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武士同样制式的皮甲,甲胄已被血水浸透,胸口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将身下的焦土染得一片暗红。
叶寒笙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少年的腕脉上。脉象微弱,却还在跳。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碎铜片嵌入的位置——看似击穿了心脏,实则角度偏了半分,恰好擦着心包边缘穿了过去。若是再偏半寸,这少年早已是一具尸体。
她撕开少年胸口的衣衫,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与一卷干净的白布。她的手法极利落——先以指尖封住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暂时止住血流,再以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嵌入皮肉中的碎铜片边缘,将那枚沾满血污的铁片一点一点地拔出来。
少年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叶寒笙没有理会他的呻吟,只是专注地将金疮药敷在伤口上,再用白布一层一层地缠紧。她的动作很快,却很稳,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在精忠社这些年,她替不知多少受伤的弟兄包扎过伤口。就在她将白布绕过少年腋下准备打结时,少年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夕阳恰好从灌木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叶寒笙脸上。那张脸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柔和的暮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冷辉。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琼鼻樱唇,下颌的弧线柔和而精致。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容色,反倒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楚楚之态。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眼前这女子,莫不是长生天派来接引他的使者?
可她身上没有那些萨满口中描述的祥云与白光,只有一身墨绿色的劲装和一双沾满血污却依旧纤细修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