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当累赘。在唐门是这样,出来跟着你们也是这样。我的武功不如你,轻功不如孙兄弟,便是造出来的千丝万缕,到头来炸得自己人背上全是铁片,自己却躲在软甲后头。我他娘的算什么岳家军后人。”
他忽然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就该留在寨子里修我的火铳,不该出来逞这个能。”
尹志平没有急着安慰他。他了解霍昭这种人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让他从自己织的茧里钻出来的钥匙。
“霍兄,你说你武功不如我,可你知道我几年前是什么水平吗?”
霍昭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那时候连一流门槛都摸不到。”尹志平如实说道,“在众多弟子里,我不是最聪明的,师父教我一套剑法,旁人练三天便会了,而我往往要练半个月。我唯一比旁人强的地方,就是认死理——认准了一件事便做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顿了顿,迎着霍昭的目光继续说道:“你的千丝万缕是炸伤了自己人没错,可那是你第一次在实战中用。第一枚千丝万缕,便要了十几条超一流高手的命。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十年苦练?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就凭这一枚暗器,你已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强了太多。”
霍昭的嘴唇翕动了数次。
“至于武功,”尹志平话锋一转,“岳家军的后人,从来不靠单打独斗。岳爷爷当年在郾城大破金兀术的铁浮屠,靠的不是一杆枪,是麻扎刀阵。你造的转轮火铳若是能大量列装,一个寻常士卒便能击杀敌方大将——霍兄,你走的路是对的。”
他伸出手,在霍昭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却让霍昭浑身一震。
孙小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里叼着的那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草茎已被雨水泡得稀烂,他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看了尹志平一眼。
石缝中的水已从腰际漫到了胸口。霍昭的嘴唇已从青紫变成了灰白,身体不住地发颤,孙小猴见他这副模样,将自己那件破烂的灰布短打脱下来拧了拧水,披在霍昭肩头。
他难得地没有说什么俏皮话,只是用力搓着霍昭的后背,试图用摩擦生出的那点微薄热量替他驱寒。
尹志平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山坳出口方向。那片泥石流依旧在缓缓蠕动,将所过之处的一切都吞入腹中。
也就是在这时,孙小猴忽然开口了。
“龙大哥。你说——咱们要是跟拔都谈谈呢?”
这话一出,霍昭猛地抬起头来。他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小猴,“你要当叛徒?!”
孙小猴被他这一喝问,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他将嘴里那根泡烂的草茎啐在地上,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目光看着霍昭,“我说霍大头领——你是不是方才发烧把脑子烧坏了?我说的‘谈谈’,是‘谈谈’,不是‘投降’。你怎么连话都听不明白?”
霍昭被他这番抢白噎得脸色一僵。
“你看啊,”孙小猴掰着手指头,用一种教三岁小孩识字的语气说道,“眼下这局面——咱们三个困在这石缝里,霍大头领你的伤口在水里泡着,再不换药怕是要化脓;龙大哥武功最高,可外头那片泥石流连他都怵三分;我呢,轻功是不错,可背上那十七八块碎铁片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将四根手指头竖起来在霍昭面前晃了晃:“而对面呢?拔都的人虽说折损了不少,可剩下的都是百战老兵。他们在山洞里避雨,弹药虽泡了水,可刀剑还在,弓箭还在,弩枪也还在。咱们便是在这石缝里泡到天亮,等雨停了、泥石流退了——你觉得拔都会在出口等着请咱们喝茶吗?”
霍昭沉默了。孙小猴话糙理不糙,眼下这局面,硬冲是九死一生,干等是坐以待毙。
“可你有什么筹码跟他谈?”霍昭问道。
“我们没有筹码。造一个筹码。”
孙小猴转向尹志平,“龙大哥,你在山洞里审赵义的时候,我在角落里看着——你把满堂的人心算得清清楚楚,让赵义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你既然能算赵义,能不能算一算拔都?”
尹志平看了孙小猴一眼,忽然觉得这人当真是个宝。
“你的意思是——诈?”
孙小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雨水冲得白亮的牙齿。
他转向霍昭,目光在他腰间那只鹿皮囊上停留了一瞬。
“霍大头领——你那个千丝万缕,还能不能有第二枚?”
霍昭下意识地伸手按住鹿皮囊,没有。千丝万缕只造了一枚。
那东西光是打磨铜壳便耗了他整整三个月的工夫,淬炼磁粉的工序更是繁复得令人发指——每一根钢针都要在磁石粉末中反复淬炼七次,再以蛟筋逐根校准磁极。他原本想造三枚,可时间不够,材料也不够,最终只成了这一枚。
可孙小猴问的不是“有没有”——他问的是“能不能有”。
霍昭看着孙小猴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看着尹志平那张在雨水中依旧沉静如古井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没有——”他深吸一口气,“也得有!”
他挺直了脊背,那张英武的脸上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右手探入鹿皮囊中,五指攥住一团空气,却攥出了握着千军万马的力道。
孙小猴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霍大头领,这才是岳家军后人该有的样子——待会儿见了拔都,你这副表情得给我保持住了!”
尹志平望着石缝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泥石流,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会一会拔都。”
山洞中,拔都正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他的札甲已被雨水浸透,铁片与牛皮之间的绳结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额角那道被碎铜片划开的伤口虽已结痂,却在方才的冰雹中被砸裂了一次,此刻正往外渗着淡红色的血水。
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那血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沾满泥泞与焦土的札甲上。
他的心情极糟。
此番他受窝阔台之命,率人潜入蔡州以南的山中伏击李全的接头人。这本该是手到擒来的差事——情报准确,兵力充足,又是以逸待劳。可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踩在狗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