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这片山林,便是三方的暗下角斗场。”丁焱继续说道,“蒙古派了拔都这一支精兵,四处铲除南宋的细作与金国的探子;金国则不断地派人在双方之间挑拨、煽风点火;南宋那边也没闲着——孟珙的人马虽在围城,却也派了斥候在这片山中搜集金国残部的情报。三方人马搅在一处,见面便杀,谁也分不清谁是友军、谁是敌人。”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那股无名火便窜了上来。这么重要的事,唐森那老狐狸竟一个字都没提。他让自己和霍昭来联络李全,却连这片山林已成了三方混战的绞肉场都没交代。这不是历练,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对丁焱道:“唐门主派我们来的时候,可没说过这些。”
丁焱闻言,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或许也是刚刚得知。这些情报都是这几日才传回来的,我在寨中养伤时也只听了些零碎的消息,直到方才被那两个玄冥子的徒弟追杀,才将前后串联起来。”
尹志平没有接话。他信不信丁焱的解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与孙小猴混熟之后,对唐森的印象便越来越差。
孙小猴说唐森控制欲极强,说他立着深情牌坊却私底下从不闲着,说他将霍昭当成看门的狗。那时候他还觉得孙小猴的话或许有夸大的成分,可此刻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唐森明知此行的凶险,却只字不提;明知霍昭性子耿直不懂变通,却偏要派他来闯这龙潭虎穴;明知这片山林已成了三方混战的绞肉场,却只轻描淡写地说“李全的人狡兔三窟”。
这不是历练。这是赌。拿别人的命去赌他唐森的战略布局。
丁焱似乎也看出了尹志平的心思。他叹了口气:“龙兄,我承认唐门主有私心,他建立精忠社,暗地里也在大力吸纳各方势力,壮大唐门。洪老前辈何等人物,却也只能用‘老伯’这个化名,连丐帮的名头都不敢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自嘲:“说白了,精忠社这面大旗下,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尽相同。我丁焱——不过是条没了牙的老虎,能替弟兄们挡几刀便算几刀。”
尹志平想起孙小猴说过的话——“我虽看不惯他那些手段,可我也知道,靠我一个人杀不了那么多鞑子。”这精忠社,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它是一群各怀心思的人,在乱世中勉强拼凑起来的一艘船。船上有唐森那样的舵手,有洪七公那样的定海神针,有丁焱这样的老实人,也有孙小猴那样的刺头。这艘船能走多远,谁也说不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将话头转向了另一件事:“丁兄,你可知道那头怪物的来历?”
丁焱闻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点了点头:“龙兄说的那头透明怪物——我倒是有所耳闻。那还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李全夫妇刚刚起兵,与金国在山东淮海一带打得不可开交。杨妙真——李全的夫人——是个极厉害的女子,使得一手好梨花枪,江湖上人称‘四娘子’。我曾在战场上见过她一面,她与我说起过一桩旧事。”
他靠在石壁上,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雨幕,回到了那片烽火连天的岁月。
“她说,金国在山东时,为了筹集军费,疯狂地挖矿冶铁。铁矿、铜矿、银矿,什么矿都挖。他们在泰山西麓挖断了某处地脉,从地底深处挖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怪物。那东西刚从矿坑中爬出来时只有半人大小,通体透明,见了光便发狂。矿工们吓得四散奔逃,有几个跑得慢的被它咬死了——死状极惨,浑身上下的精血都被吸干了。”
“后来这件事被金国朝廷知道了,便派了玄冥子去处理。玄冥子去了之后,不但没有杀死那些怪物,反倒将它们带回去秘密培育。他在那些怪物的幼体中灌输了某种邪门的秘法,让它们长得更大、更快、更凶残。然后他专门用那些怪物对付金国境内的抗金势力——杨女侠说,她的梨花枪曾刺穿过一头半大的怪物,那东西的弱点在眼睛和心脏,皮肉却坚韧得寻常刀剑根本砍不进去。”
“玄冥子给这种怪物取了个名字,叫‘玄隐龙’。取的是玄冥之玄,隐遁之隐,龙形之龙。他说这东西是龙脉被挖断之后从地底冒出来的,是大地对金国的惩罚——可他偏要将这惩罚变成金国的武器。”
丁焱说到这里,咬了咬牙,继续道:“杨女侠说,这些玄隐龙常年被豢养在地底的暗室中,以活人的血肉为食。玄冥子用人来喂它们——起初是死刑犯,后来是战俘,再后来是那些交不起赋税的佃农。那些怪物吃得越多,便长得越大,皮肤也越发透明。它们怕光,怕热,常年蛰伏在黑暗之中,只在阴雨天才会被放出来活动。”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那团迷雾终于散开了。这与他之前的推测几乎一模一样——这东西就是一种类似于蝾螈或蜥蜴的巨型两栖生物,只不过被人为地培育、催化、喂养,以人类的血肉为食,在短短十余年间便长到了这般骇人的体型。而它们怕光怕热的习性,也解释了他之前观察到的一个细节——那怪物在山坳中时,始终没有靠近过篝火。哪怕它已摸到了守夜武士的身旁,也只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中徘徊。
他想起自己在那片焦土上与蒙古武士交手时,拔都身边的烈火掌高手曾以掌风点燃周围的枯木,那怪物便始终没有靠近那片火场。而方才在瀑布边缘,他掷出霹雳弹时那股灼热的冲击波,也让那怪物惊恐得失去了方向——不是因为爆炸的声响,而是因为那股炽烈的热浪。
如果这东西当真怕火怕热,那他的烈阳掌便是它的克星。只是可惜——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依旧在淅淅沥沥落着冷雨的铅灰色天空。这天气又是乌云又是暴雨,将所有的光与热都隔绝在了天外。而这片被泥石流与暴雨浇透了的水泽山林,反倒成了那些玄隐龙最理想的猎场。
他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情报带回精忠寨,让兄弟们知道这片山林中到底藏着多少要命的东西。
他站起身来,对丁焱道:“丁兄,你还能走吗?”
丁焱撑着柳叶刀站起身来,那只还能动的右臂将刀柄攥得指节泛白。他扯了扯嘴角:“龙兄放心,我丁焱便是只剩一条腿,也能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