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一小片泥土从坡面上滑落,带着几丛灌木与杂草慢吞吞地往下挪。
然后那蠕动便骤然加速了——坡面中央裂开一道数丈长的缝隙,缝隙边缘的泥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下方猛地推了一把,轰然朝坡底涌去。
整片山坡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巨兽般轰然滑落,裹挟着碎石、枯木、藤蔓与数不清的泥土,以摧枯拉朽之势朝洼地中央碾压而去。
那狼头大汉正策马猛追,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颤抖。他下意识地勒紧缰绳回头一看——然后他便看见了那片遮天蔽日的泥石洪流。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拼命夹紧马腹想要朝侧旁冲出去,可马蹄下的泥土已开始滑动,那匹河西良驹四条腿在泥浆中拼命刨蹬,却如同踩在流沙上般越陷越深。
泥石流从他身后涌了上来。先是裹着碎石与枯木的泥浆淹没了马腿,然后是马腹,然后是马背。那狼头大汉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弯刀在泥浆中疯狂劈砍,却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更多的泥石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连同那匹河西良驹一并吞没。最后能看见的只有他那只高高举起的手臂——那只手臂在泥浆中拼命挥舞,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根本抓不住的东西。然后那只手也被泥浆吞没了。
整片洼地在数息之间便被泥石填平了大半。那些追出来的蒙古骑兵无一人幸免——有的被泥石连人带马卷入洼地深处,有的被碎石砸断了马腿摔进泥浆,还有几个跑在最后的侥幸离坡面较远,却被前方同伴的马尸与碎石堵住了退路,只能眼睁睁看着泥浆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惨叫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混在一处,在这片清晨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石抹也先趴在坡顶一处凸出的巨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腿还在打颤,胸腔中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是那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扬眉吐气之后才会有的、近乎癫狂的亢奋。
他身后的金兵们也都从藏身处探出头来,看着下方那片被泥石填平的洼地,一个个张大了嘴,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都是被蒙古人追着碾,什么时候见过蒙古骑兵被活埋在泥石流里?
可眼前这片洼地便是最好的证明。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蛮子,此刻正横七竖八地埋在泥浆之中,有的只剩一条胳膊露在外头,有的连人带马被泥石裹成了泥俑。
石抹也先回过神来,猛地转向尹志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碎石上砰砰作响。
他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只是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将厚背砍刀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对那些还在发愣的金兵吼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跟老子冲——把营地里剩下的蛮子全宰了!”
那些金兵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从藏身处跳出来,挥舞着刀枪朝营地冲去。他们的脚步比方才冲锋时更快、更猛、更不留余地——那已不是在打仗,是在宣泄。
宣泄被蒙古铁蹄踏碎的尊严,宣泄这几个月来被撵得像丧家之犬的屈辱。
营中留守的蒙古武士不过十余人,此刻正手忙脚乱地试图从泥石流边缘救出几个还未死透的同伴。金兵忽然从山坡上冲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砍翻了好几个。
那留守的头目是个独眼壮汉,一把络腮胡从下巴一直连到胸口,弯刀使得沉猛狠辣,接连劈翻了两个金兵,刀锋拖过之处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几个金兵被他的凶悍慑住了,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石抹也先迎上去与他单挑,两柄刀在半空中撞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溅在两人脸上,谁也没退半步。
便在此时,一道青影从山坡上掠了下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见一道深红残影在泥泞中划出数道凌厉的弧线,随即那留守头目的弯刀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噗地钉入一顶白帐的帐柱,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尹志平落地时右掌已收回袖中。那独眼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又抬起头,用那只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深红劲装的男人。
他发现自己连嘴唇都冻得发麻——一股极寒锐的劲力顺着他的手腕一路蔓延至肩膀,将他的整条右臂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石抹也先趁势一刀劈入他的肩颈,刀锋从锁骨斜斜砍入胸腔,那壮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血水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将他那把络腮胡染得一片猩红。他晃了两晃,终究没能再站起来。
营地中的抵抗很快便被肃清了。石抹也先抹了把脸上的血,正要清点俘虏,却听见营地深处那顶最华丽的白帐中传来一声细微的碰撞。
尹志平抬手止住石抹也先,缓步朝那顶白帐走去。
帐帘低垂。帘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的轮廓都以极细的金丝勾勒,花蕊处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帘角垂着几串玛瑙流苏,流苏末端系着银铃,尹志平抬手掀帘时那些银铃便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帐中陈设极尽奢靡。正中一张紫檀木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羊脂玉壶,壶身通透得能看见里面半壶残酒的液面。
几旁散落着几张雪白的貂皮垫子,毛色纯得不带一根杂色。帐角搁着一只鎏金香炉,炉中残香未烬,袅袅青烟在帐中盘旋缭绕。
一个女子正坐在貂皮垫子上,背靠着帐壁,手中拈着一只白玉酒杯。
酒杯在她指尖轻轻转动,杯中的残酒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帐顶透下来的天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极美——不像凡间应有,倒像古画里走出的狐仙,又似祸水初成。眉梢眼角天然一段媚意,不需言语,只消眼波一转,便让看客魂为之夺。
这般容色,搁在哪朝哪代都担得起“倾国”二字,仿佛她往那里一站,便是巫山神女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