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孙大夫闭上眼,捻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他搭了左手又搭右手,足足搭了一炷香的工夫,方才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浮起一丝极古怪的、说不清是困惑还是诧异的神色。
焰玲珑率先问道:“大夫,他到底怎么了?”
孙大夫没有答话。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从尹志平的脸上缓缓下移,越过他的胸膛,越过他的腰腹,最后停在了——那里。
焰玲珑顺着孙大夫的目光望去,然后她的脸便腾地红了。尹志平的腰腹之下,青衫的下摆处,赫然拱起了一个弧度。
月兰朵雅也看见了。她二话不说,一把扯过旁边的薄毯,抖开盖在尹志平身上,将他从胸口到膝盖裹得严严实实。
夏玲伊歪着头,看了看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尹志平,又看了看脸色古怪的众人,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夫,他那里怎么鼓起来了?是不是被打伤了?肿了?要不要敷药?”
焰玲珑将夏玲伊往身后拽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做什么。以后你就懂了。”
夏玲伊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不说便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孙大夫缓缓站起身来,用一种见怪不惊的语气说道:“诸位不必担忧。大将军的身体并无大碍。依老朽看,他只是太累了,需要好生歇一歇。待他歇够了,自然便会醒来。”
月兰朵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大夫,他若是太累了,为何会——”
孙大夫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大将军这症状,在医学上倒也并非不可解释。人在极度疲惫之时,经脉中的气血运行便会紊乱。而男子身上有一处特殊经脉,偶有逆行之状,便会呈现出充血肿胀的外观。此乃体虚气弱之兆,并非什么大碍。”
月兰朵雅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几分——至少大夫说不是什么大碍。
孙大夫让随行的药童取出纸笔,写了几味安神定志、理顺内息之药,将方子递给月兰朵雅,交代了几句煎药的法子,然后便提起药箱,朝众人拱了拱手。
待走得远了,确定那些披甲执锐的武卒听不见了,他方才侧过头对身旁的药童说道:“徒儿,方才那一幕你可瞧见了?”
那药童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闻言抬起头,满脸茫然:“师父,瞧见什么了?”
孙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嘴角浮起一丝只有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才会有的了然笑意。
“为师方才把脉时,发现这位大将军的脉象虽沉,却不是昏迷之象,是出神之象。人有三魂七魄,体魄在此,游魂在外,而周身真气平顺悠长——这不是病,也不是伤,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
他顿了顿:“你可还记得那本《黄帝内经灵枢淫邪发梦》中怎么说的?‘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而这位大将军,体内邪火正旺,想必正与某人——在梦中相会呢。”
那药童似懂非懂,仰起脸来,正要追问“与谁相会”,却被孙大夫抬手在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的,不该问的别问。”
月兰朵雅再次易容,军心可鼓不可泄。刚刚打了胜仗,将军却忽然昏迷不醒——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去。
她必须继续撑住,撑到哥哥醒来的那一刻。
她将血饮剑佩在腰间,整了整战袍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掀帘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烛火通明,刘大棒子、马三刀、罗铁柱、周老根以及一众精忠社的头领已围坐在那张丈二长的议事桌旁,粗陶碗里的砖茶已续了两回水。
众人见她进来,齐刷刷站起身来,抱拳过顶,声若洪钟:“参见大将军!”
月兰朵雅微微颔首,大步走到主位前,转过身,面对着一双双被战火与信任烧得发亮的眼睛,朗声道:“都坐下。此番飓风口一战,全仗诸位用命。今日只论功,不论职——凡有功者,不论出身,不论资历,一律重赏。”
她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在烛火摇曳的大帐中回荡,震得帐帘都在微微发颤。
她将战袍下摆一撩,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伸手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砖茶,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嘴角,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刘大棒子。”
刘大棒子猛地挺直腰杆,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末将在!”
“你率风城寨弟兄于飓风口北侧设伏,竹箭布阵之功,记头功。赏银千两,你麾下弟兄每人赏三月粮饷。”
刘大棒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抱拳过顶,声音沙哑而洪亮:“谢大将军!”
“马三刀。你率青竹寨弟兄于谷口两侧崖壁布设绊索与滚石,残兵溃退时被你截杀大半,赏银八百两。”
马三刀站起身来,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激动,抱拳道:“末将遵命!”
月兰朵雅一条接一条地颁布赏令,偶尔还会在某个寨主的名字后头多问一句“你那个受伤的兄弟怎么样了”,或是“你那匹瘸了腿的马换了吗”。
那些粗豪的汉子们被她问得眼眶发热,一个个将胸脯拍得砰砰响,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再打一仗。
柯镇恶坐在角落里,木杖搁在膝边,心中暗暗点头。
这丫头,当真越来越像尹小哥了。已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气度。
待众将散去,帐中只剩月兰朵雅与焰玲珑两人。
月兰朵雅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焰玲珑,目光沉静:“公主,多谢。”
焰玲珑将折扇轻轻搁在桌上,没有自矜,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不必谢我。我帮他,不是为了你。”
月兰朵雅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焰玲珑是为了谁。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觉得这个人情欠得沉甸甸的。
眼下太守死了,金湖无主,刘大棒子那群人还等着安置,皇上那边还等着交代,京西那套学堂、武卒、田亩新政还得在这片焦土上重新铺开。
桩桩件件,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若不是焰玲珑以公主的身份替她压住了场子,那些州府官吏哪有这般好摆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