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笙只觉得后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随即便恢复了正常。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四肢已恢复了知觉,可丹田中的内力却如同一潭死水,任她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
万玉雪已走到门边,回过头来:“走吧。大人让我看好你,我便得将你带在身边。你这一身衣裳已破得不成样子,先去换一件。”
叶寒笙坐在床沿上,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可她知道,眼下自己别无选择。她咬着下唇,站起身来,跟在万玉雪身后走出了房门。
正午时分,蔡州城将军府。
日头毒辣得像一盆烧红了的炭火扣在头顶,将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晒得滚烫。
守门的金兵个个汗流浃背,甲胄下的衣衫早已湿透,却依旧站得笔直——不是不想偷懒,是不敢。
昨儿那位龙虎大将军刚被皇上封了金印紫绶,连丞相都要客客气气,他们这些看门的哪敢有半分懈怠。
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新换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龙虎大将军府”五个大字,是完颜守绪亲笔御题,墨迹尚未干透便被匠人用金粉勾勒了出来。
叶寒笙跟在万玉雪身后,穿着一身藕色衣裙——那是万玉雪随意从自己行囊中翻出来的。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该穿的衣裳。
可穿在叶寒笙身上,却偏偏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那身衣裳太艳了,艳得与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叶寒笙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地跟在万玉雪身后。每走一步,裙摆便轻轻曳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此刻已冷静了几分,心中那团被愤怒与屈辱烧得滚烫的火焰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理智的后悔。
若她提前与唐门主商量,若她不是那般冲动——也许此刻她已带着精忠社的高手将这个完颜傲天擒回寨中,而不是被人点了穴道、下了毒药、像一只被拴了链子的狗般牵在手中。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能咬着牙,将所有的屈辱都咽进肚子里,等待时机。
万玉雪领着叶寒笙穿过将军府的回廊,朝后院走去。如同在自家花园中散步般从容。她甚至偶尔停下来,指着廊下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秋海棠,用一种饶有兴致的语气品评几句。
叶寒笙跟在她身后,眼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得如同一座铁桶。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盘算——内功被封,又中了那毒药,硬闯无异于送死。她咬了咬下唇,将翻涌的焦躁压回心底。
就在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显然来的人不在少数。紧接着便是一阵刀剑出鞘的铿锵与铠甲摩擦的哗啦声,夹杂着几个粗豪嗓门的呼喝。
“都给老子让开!丞相有令——捉拿精忠社细作!谁敢阻拦,以通敌论处!”
守门的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兵推得东倒西歪。
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出头,满脸横肉,一柄金背大环刀扛在肩上,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披甲执锐的禁军,个个虎视眈眈,杀气腾腾。
万玉雪的脚步骤然停住了。她转过身,将叶寒笙挡在身后,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冷冷扫过那队人马。
那满脸横肉的头领大步走到万玉雪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拱手道:“末将兀颜,奉丞相之命,来拿一个人。昨夜有人在丞相府中亲眼见过这女子——她便是精忠社的刺客叶寒笙,潜入蔡州城意图刺杀丞相。万姑娘,此人乃朝廷要犯,你拦不得。”
万玉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二十余名虎视眈眈的禁军,她与叶寒笙非亲非故,犯不着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与丞相府正面冲突。
更何况她眼下武功未复,若是动起手来,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侧身让开,将身后的叶寒笙露了出来。
叶寒笙没有挣扎,只是侧过头看了万玉雪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她早已料到会有这般结局,只是来得早了些。
万玉雪迎上那双眸子,心头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在胸腔中翻涌,毕竟受尹志平所托,却把人丢了。
可她与她素不相识,犯不着为她搭上自己。更何况她如今自身难保——东夏王女的身份在这蔡州城中,本就如履薄冰。
半个时辰后,尹志平策马回了将军府。他翻身下马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他方才与丁焱、孙小猴碰了面。
丁焱带来了精忠社那边的消息。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龙傲天叛变”的传闻已在寨中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投了金国,有人说他本就是金人安插的细作。丁焱虽以项上人头替他作保,可唐森仍下令彻查。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叶寒笙送出蔡州城,让她亲自回寨中替他洗清嫌疑。
孙小猴那边则带来了南宋朝廷的消息。宋理宗意欲借着灭金之机,一举收复开封、归德、洛阳,乃至燕云十六州。朝中主战派占了上风,孟珙的捷报更让临安城沸腾。可孙小猴嗤之以鼻——“开封四战之地,无险可守;燕云更是做梦,蒙古人岂会拱手相让?还不如集中兵力守住襄阳、枣阳、蔡州一线,把淮河与汉水连成一片,至少能保江南百年安稳。”
尹志平知道孙小猴说得在理。可他更知道,南宋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从靖康之耻算起,百余年来的屈辱与不甘全压在这一代人肩上。宋理宗未必看不清局势,可朝野上下的期盼如同洪水,他便是皇帝也未必拦得住。若能趁金国覆灭之际多撑几日,让蒙古人再消耗几分兵力,或许局势还有转圜。
可眼下这些事都得暂且搁下。尹志平刚翻身下马,便从万玉雪口中得知叶寒笙已被完颜白撒的人带走。
原来万玉雪趁他不在,给叶寒笙下了缚魂引封住丹田,又喂了红鸾引——每隔三个时辰不服解药便浑身如焚、神智尽失。
她本意是怕这女子在府中闹出乱子,却不料人转瞬便落进了丞相手里。
尹志平脸色骤变,叶寒笙此刻内力全失、身中剧毒,落在完颜白撒那老狐狸手中,无异于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