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万玉雪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认错,每一句却都在替自己辩解,反倒显得她叶寒笙斤斤计较、不识大体了。
这女人,当真是她见过的最狡猾、最会演戏、最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对手。
“你——”叶寒笙向前迈了一步,右手已本能地按在了剑柄上。
万玉雪只是仰着头,用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目光看着叶寒笙,仿佛在说——你若真要杀我,便动手吧,我绝不会还手。
叶寒笙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被狠狠攥住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剑柄上松开,软剑当啷一声滑回鞘中。
她转过身,眼眶是红的,眼角那几点细碎的晶莹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朝月洞门外走去。
“叶姑娘!”丁焱率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拦在她身前,“你不能走。眼下是什么局面,你也清楚——皇上点名要见你,完颜白撒正愁没把柄对付大哥。你若就这么走了,大哥如何向皇上交代?完颜白撒那边又如何搪塞?这戏便是再难唱,也得唱下去!”
叶寒笙冷声道:“戏?我凭什么替他唱戏?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龙大哥是精忠社的盟友。”丁焱一字一顿,“叶姑娘,我知道你恨大哥,可你总该信得过洪老前辈。你若现在走,完颜白撒便会借机发难,说大哥私通精忠社、窝藏刺客。到那时候,大哥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忍心看着他因为你的意气用事,将好不容易攒下的局面全赔进去?”
叶寒笙沉默了。丁焱这话戳中了她心底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层。她恨龙傲天,恨他毁了她的名声,恨他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龙傲天在金国朝堂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精忠社,为了南宋,为了牵制蒙古。
她的私人恩怨,与精忠社的大局相比,孰轻孰重,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叶姑娘。”孙小猴走了过来。他难得地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便是这般不讲道理。你没做错什么,却要承受这些;大哥也没做错什么,却要背这个骂名。你们都是被逼的。”
他顿了顿,将嘴里那根狗尾草啐在地上,“可正因为你们都是被逼的,你们才更该联起手来,去对付那些逼你们的人。完颜白撒,完颜仲德,玄冥子——他们才是真正的敌人。”
叶寒笙没有答话,脚下却也没有再迈出去。
洪七公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丫头,老叫花子不想劝你。这世上的事,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委屈。”
他顿了顿,“可老叫花子要说的是——你若现在走,你受的那些委屈便白受了。你甘心吗?”
叶寒笙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当然不甘心。她被完颜白撒用竹片夹了十指,被万玉雪下了缚魂引和红鸾引,被龙傲天当着满堂人的面吻得晕了过去。这些屈辱,桩桩件件都刻在她骨髓深处。
她若就这么走了,这些屈辱便真的只是屈辱了,永远也讨不回来。可若是留下来——留下来便有朝一日能向完颜白撒讨还这笔债。
她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走不成了。
可她也不能白白忍着。
她抬起手,用袖口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要我留下来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尹志平从廊柱后走了出来,深红战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月光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他走到叶寒笙面前,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简简单单地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叶寒笙竖起一根手指,“你不得借这个假戏真做。在外人面前,我会给足你面子——你是龙虎大将军,我是被你降服的女人,该演的戏我一场都不会少。可私底下,你必须尊重我。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碰我一根手指头。”
尹志平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事情结束之后,你必须亲自去向唐门主解释清楚。告诉他你所做的每一件事,还我一个清白。”
尹志平当然看得出叶寒笙对唐森的心思——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叶寒笙那双泛红的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近乎凶狠的光芒,“完颜白撒欠我的,你必须让我亲手讨回来。你不能拦我,也不能替我做主。”
尹志平看着她那双燃着不肯熄灭的火焰的眸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三条,我都答应。”
叶寒笙将手缓缓放下,万玉雪也来到近前。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几片碎叶:“如此便好。姐姐肯留下来,我便放心了。”
叶寒笙抬起头,冷冽如刀的看着她:“你不必叫我姐姐。我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万玉雪也不恼,只是垂下眼帘,将那抹委屈敛得恰到好处,唇边犹挂着一丝歉疚的笑,仿佛受委屈的是她自己。
丁焱和孙小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如释重负。
这一关总算过了。
洪七公拎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道:“这丫头,倒有几分当年黄蓉那丫头的倔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