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将深红战袍解开,挂在屏风旁的衣架上,露出底下一身靛蓝色的劲装。
肩头、肋下各有好几处暗红色的血痕——那是叶寒笙的毒针划破的、毒砂腐蚀的,唐门的毒果然名不虚传。虽已被寒焰真气逼出,伤口却还未完全愈合。
他将劲装解开一半,正准备上药,忽然听见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是谁敢在他没发话的情况下擅自推门?他的灵觉在这一瞬间铺展开来,随即便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是他让石抹也先给万玉雪安排一间上房,离他的书房远些,免得她半夜又想出什么花样来。
可此刻推门进来的不是万玉雪,还能是谁?
万玉雪一袭淡紫纱裙,脸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天然一段媚意,不需言语,只消眼波一转,便让看客魂为之夺。
此刻她倚在门框上,左手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半碗碧绿的药汁,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大人。”她的声音软糯而慵懒,如同刚从美梦中被人唤醒,“妾身见大人书房中的烛火还亮着,想着大人大约还没歇息,便亲自熬了一碗安神的汤药。大人这几日操劳过度,喝了这碗药,也好睡得安稳些。”
尹志平将劲装重新拢好,系上腰间那条墨绿色的丝绦,转过身来面朝万玉雪。
“搁桌上。”他说。
万玉雪袅袅婷婷地走到书案前,将药碗轻轻搁下,却没有退出去。
她今夜特意选了这件极薄的淡紫纱裙,腰间的丝绦系得松松垮垮,只需轻轻一拉便会散开。
她甚至还在耳后抹了一丁点东夏宫廷秘制的香膏,那香膏的气味极幽,能让人在不经意间心旌摇曳。
她不信这个男人当真能坐怀不乱。
“大人。”她垂下眼帘,“妾身对叶姑娘做的那些事,妾身知道错了。大人若要责罚,妾身绝无怨言。”
她知道这个男人吃软不吃硬,越是楚楚可怜、越是柔弱无助,他便越狠不下心来推开她。
尹志平走到书案前,端起那碗药汁,却没有喝。
他只是将药碗搁在掌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用一种平淡得没有半分起伏的语气说道:“万姑娘,你我之间,有些话不妨说明白。”
万玉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对我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对你做过什么,我心里也清楚。”
尹志平将药碗搁在案上,“那一夜的事,我是被动的,你也是被动的。你我都知道那不是出于情意,是出于本能。”
他抬起头,迎着万玉雪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一字一顿,“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便会负责。从今往后,只要你不做伤害我身边人的事,我便护你到底。这句话,什么时候都算数。”
万玉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尹志平转过身,面朝窗外那轮冷月。比方才更加坦诚、更加不容置疑。
“但你须明白——我护你,是我的担当。可我的心,不会因为几次肌肤之亲便随便给谁。”
他原本以为,四个女子便已是此生情债的极限——再多一个,莫说心力,便是时间也分不过来。可万玉雪这个女人,偏偏不按套路出牌,如同一阵妖风般撞进他的世界,打乱了所有预设。
他不喜欢说假话,所以方才那番话句句是真,虽伤人,却比谎言干净。只是话出口后他才忽然意识到——负责二字,原比动心更重。
万玉雪的笑容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了。她见过无数男人,哪个不是被她一颦一笑便撩拨得神魂颠倒?那些对她趋之若鹜的蒙古宗王、那些向她献殷勤的金国权贵,哪一个不是想方设法要讨她欢心?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故作清高,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坦然。仿佛她不是那个倾国倾城的东夏王女,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保持距离的旁人。
万玉雪将手从团扇上缓缓松开,站起身来。她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大人,妾身知道了。可妾身也想告诉大人——妾身之所以还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大人要了妾身的身子,是因为大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妾身觉得顶天立地的男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裙摆曳过门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即便被夜风吞没了。
尹志平独自站在书房中,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夜风将万玉雪那件极薄的淡紫纱裙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段极细极柔的腰肢。仿佛方才在书房中被拒绝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着团扇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那个男人,竟真的将她推开了。
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她恰到好处的示弱——在他眼中竟如同不存在一般。
万玉雪将团扇在掌中转了个圈,扇面上那枝墨色的牡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的唇角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倔强的弧度。
这样也好。他越是对自己放松警惕,自己便越有发挥的空间。他以为她只是个以色侍人的公主,那便让他继续这般以为好了。总有一天,她要让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