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旁立着一座兵器架,架上搁着一杆铁枪、一柄斩马刀,还有几件尹志平叫不出名字的奇门兵器。
完颜仲德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本旧书,翻了几页,忽然问道:“你可知——咱们北方的武学,与南边宋人的武学,为何截然不同?”
尹志平心中微微一动。这个问题他从前也曾想过,北方武学崇尚刚猛,南方武学偏向轻灵,却从未探究过这差异的根源。
完颜仲德将旧书搁在石桌上:“这分水岭,要追溯到唐朝。大唐立国之初,疆域之广前所未有。北至漠北,西至西域,东至辽东,南至交趾——多少游牧部族都臣服在天可汗的马蹄之下。那时候的武学,讲究的是力量。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这两句话你听过吧?”
尹志平点了点头。
“前一句是北方的,后一句是南方的。”完颜仲德继续道,“北方地广人稀,牧民逐水草而居,骑射之术是从小练到大的。马背上的冲锋,一刀一剑的碰撞,拼的就是谁的力量更大、谁的骨头更硬。所以契丹人、女真人、乃至现在的蒙古人,骨子里都崇尚力量。这是刻在血脉中的东西,改不了。”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抚过那杆铁枪的枪杆:“可宋朝不同。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他比谁都清楚武将手握兵权有多危险。所以宋朝立国之初便定下了重文轻武的国策——不是皇帝不喜欢武功,是为了让江山更稳当。这国策有利有弊。利在朝廷安稳,不至于出安禄山那般拥兵自重的藩镇;弊在武备松弛,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文臣在朝堂上指手画脚,武将连粮草都调不动。”
他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可从另一方面说,重文轻武也催生了另一类高手。宋人读书多,悟性高。那些落第的秀才、失意的文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却能从书卷中悟出武学的至理。”
尹志平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黄裳。
果然,完颜仲德紧接着便说道:“九阴真经的创造者黄裳,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本是个文官,替徽宗编纂道藏,遍阅天下道家典籍,竟从中悟出了一套震古烁今的武学。这事老夫也是后来听六王爷说的——那时候六王爷还活着,跟欧阳锋在一处——”
他口中的“六王爷”,便是完颜洪烈。
尹志平心中微微一跳。他自然知道这段旧事——当年完颜洪烈与杨康父子跟在欧阳锋身后,黄裳创九阴真经的典故,在武林中流传虽广,却多半是道听途说。完颜洪烈既然与欧阳锋同行,他所知道的细节,必然比江湖传言更接近真相。
“六王爷说,黄裳创九阴真经,靠的不是天赋异禀,是读书。他花了不知多少年,读遍了道藏、易经、乃至兵法医书,将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学问融会贯通,方才悟出了九阴真经的纲领。这等境界,非有大智慧者不能至。”
完颜仲德话锋一转,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笑那梅超风与陈玄风,偷了下半册九阴真经,却因为读书太少,连‘摧敌首脑’这等浅显的道家术语都看不懂。他们将九阴神爪硬生生练成了九阴白骨爪——以活人头骨为靶,以砒霜淬毒,好好一门道家绝学被他们练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邪功。这便是读书少的下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线复杂的光。
“老夫年轻时,也是个不读书的莽夫。只觉得武功便是拼力气、拼招式,谁拳头硬谁便有理。后来年纪大了,多读了几本书,才知道从前那些念头有多浅薄。”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几卷竹简,在手中缓缓摩挲。竹简的边缘已被磨得油润发亮,显然是被翻过无数遍。
“你可知老子与孔子,他们凭什么能开宗立派?”
尹志平知道完颜仲德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他们肚子里有东西。”完颜仲德将竹简搁在桌上,“老子在周王室守藏室中看了大半辈子的书,将天下的学问都装进了肚子里。等他出关西去时,不过随手写了几千字,便是道家一脉的根基。孔子更是如此——他周游列国,遍访典籍,到了晚年才开始整理六经、教授弟子。他们都是先蓄够了智慧,然后才自成一家。没有前几十年读书的积累,便没有后几十年的开宗立派。”
他转过身,那双老眼中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
“战国之时,百家争鸣。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纵横家——哪一家的祖师爷不是读了一肚子书?鬼谷子隐居云梦山,教出了庞涓、孙膑、张仪、苏秦。还有卫庄、盖聂、世人只知道他的弟子个个了得,却不知鬼谷子本人读了多少书、走过多少路,才悟出那套通天彻地的纵横之术。”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已是一片雪亮。他有点明白完颜仲德今日为何要与他说这些了。
“大将军博学。”他由衷地抱拳道,“末将受教。”
完颜仲德却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古怪的眼神看着尹志平:“你当真以为老夫是闲着没事才与你说这些?”
尹志平微微一怔。
完颜仲德大步走到兵器架后,从墙角一只极不起眼的木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那帛书以极细的蚕丝织成,边缘已有些残破,显是被翻过无数遍。
“这半部天蚕功,是玄冥子大人留给老夫的。他说老夫根骨不够,练不成。可他不知道——老夫从未想过要练。老夫只是想看看,这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将帛书在石桌上缓缓展开。帛书上的字迹极工整,笔画之间隐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流转。那不是内力,是一种纯粹的文字本身散发出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正襟危坐的肃穆。
“老夫读了好些年,终于看懂了一件事。这天蚕功的精髓,不在那些运气法门,不在那些经脉图谱,而在卷首这篇总纲。这篇总纲引用了道德经、易经、乃至儒家的中庸之道。若不读通这些典籍,便是得了全套天蚕功也是白搭。”
他抬起头,那双老眼中的光芒忽然变得极其锐利。
“玄冥子大人当年不过是个文官,负责在后方坐镇指挥,对付林御北。他既非天赋异禀,又非将门之后。可他在一场混战中阴差阳错得了这半部天蚕功,旁人拿它毫无办法——那些武将看不懂,那些江湖高手也看不懂。唯独他,读了大半辈子书,一眼便看出这书中藏着的东西。”
“他花了整整半年,将总纲中的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了反复参悟。道德经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他将这些道理融会贯通,竟另辟蹊径,将天蚕功的内力化入了玄冥神掌之中。旁人练天蚕功是顺练,他却是逆练——以玄冥神掌的寒劲为根基,以天蚕功的柔劲为变化,寒中藏柔,柔中蕴刚。”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已翻涌起惊涛骇浪。天蚕功——林御北练的是天蚕功,玄冥子练的也是天蚕功。这两个半步破虚的绝顶高手,根基竟都出自当年金台留下的那部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