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仲德张大了嘴。他身后那几个亲兵更是面面相觑——这位仙风道骨的道长,竟要亲自下厨?
洪七公却浑不在意,大步朝后厨方向走去。他边走边挽袖口,那架势不像是去厨房,倒像是去打架。
尹志平与完颜仲德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大将军府的厨房在东跨院后头,是一间独立的青砖瓦房。灶台上架着三口大铁锅,灶膛中的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几个厨子正蹲在灶台旁择菜,见完颜仲德亲自进来,吓得连忙站起身,手中的菜叶子掉了一地。
洪七公的目光在厨房中缓缓扫过。灶台上搁着几块羊肉,切得极厚,刀口参差不齐;墙角堆着几筐萝卜白菜,蔫头耷脑,一看便知是放了好些时日的陈货;案板上搁着几只粗陶碗,碗沿上还沾着上顿饭的残渣。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极其专业、极其挑剔的审视。
“这羊肉切得太厚。”他走到灶台前,拈起一块羊肉在指尖轻轻一捏,“肉质倒是新鲜,可惜刀工太差。羊肉须得横着纹理切,切得薄如蝉翼,入锅一烫便熟。你这般厚切,外头老了里头还是生的。”
那厨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道长”将自己的活计批得一无是处,下意识地便要反驳。可完颜仲德抬手止住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洪七公。
洪七公将羊肉搁回案上,走到灶台前,将那三口大铁锅一一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然后他拿起灶台上的铁勺,在锅中轻轻搅了搅,凑到鼻尖嗅了嗅。
“这锅汤吊得还算凑合。可惜火候不够——吊汤最忌心急,须得文火慢熬,将骨髓中的鲜味一点点逼出来。你这汤色虽白,却少了几分醇厚。”
他将铁勺搁回灶台上,转过身,面朝那几个厨子。
“羊舌签——取羊舌最嫩的舌尖那一截,以刀背拍松,裹上蛋清与淀粉,入滚油中炸至金黄。捞出沥油,再以花椒盐轻撒一层。外酥里嫩,舌尖一抿便化。”
“蜜浮酥捺花——取新鲜牛乳,以文火熬至浓稠,加蜂蜜调匀,倒入冰窖中冷藏半个时辰。取出时以铜勺舀成花瓣形状,浮在冰镇的玫瑰露上。”
“洗手蟹——取活蟹,以陈年花雕醉之。蟹在酒中挣扎,酒液便顺着蟹壳的缝隙渗入肉中。醉足半个时辰,取出便食。蟹肉清甜,酒香沁脾。”
他每说一道菜,那些厨子的眼睛便瞪大一分。这些菜名他们连听都没听过,更遑论做法了。
洪七公见状,将拂尘往腰后一插,大步走到灶台前,一把抄起案上的菜刀。那菜刀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太轻。他皱眉摇头,将菜刀搁下,从腰间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首。
匕首在掌中转了个圈,刀光在昏暗的厨房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然后他左手抓起那块羊肉,右手匕首便如同活了一般在指尖翻飞。刀锋过处,羊肉便被片成一片片薄得透光的薄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厚薄均匀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那些厨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从未见过这般刀工——每一刀的力道、角度、速度都精准到了毫厘,仿佛那把匕首不是匕首,而是他手指的延伸。
洪七公将片好的羊肉往案上一摊,头也不回地说道:“看清楚了。羊肉须得这般片——横着纹理,薄如蝉翼。入锅一烫便熟,捞出来便吃,多烫一息便老。”
他走到灶台前,伸手在铁锅边缘轻轻一弹。铛的一声脆响,如同敲在编钟之上。他侧耳听了听那余音,点了点头:“这口锅勉强使得。”
然后他开始做菜。每做一道菜之前,他都会将做法详详细细地说一遍——用什么料、切什么刀、下什么火候、出什么锅。如同指挥一支看不见的军队。油盐酱醋在他掌中此起彼落,锅铲在铁锅中翻搅时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叮当声。
不多时,厨房中便弥漫开一股浓郁得几乎让人发晕的香气。那香气混着羊肉的醇厚、虾蟹的鲜甜、玫瑰露的幽香、陈年花雕的馥郁——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勾着每一个人的鼻子往灶台方向拽。
完颜仲德站在灶台旁,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那模样分明是被馋得不行,却碍于大将军的身份强撑着没有伸手去偷吃。
尹志平站在他身侧,目光却不在那些菜肴上。
他的灵觉已铺展开来,如同无数根无形的触须,将这座厨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纳入感知。他注意到,墙角那只大水缸中的水都是新换的,而这厨房中不过七八个厨子,便是从早忙到晚,也不该用掉这般多水。
除非——这座府邸中还有更多人。
洪七公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正蹲在灶台旁,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灶膛中的柴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这柴火劈得太粗”、“松木不如栎木经烧”之类的话。
他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在地上抹了一把。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每发现一处异常,便划一道杠。
尹志平的目光在厨房中缓缓扫过。灶台旁那几个厨子正在手忙脚乱地替洪七公打下手,脸上满是紧张与亢奋。
可其中有一个厨子,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手中的菜刀在切萝卜时微微发颤,刀口参差不齐,显然心思不在活计上。
“这位兄弟。”尹志平走到那厨子身旁,“你在这府中干了多久了?”
那厨子浑身一颤,手中的菜刀险些脱手。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的、满是油汗的脸。
“回、回将军的话——小的、小的干了三年了。”
“三年。”尹志平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这府中每日吃饭的人,有多少?”
那厨子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朝完颜仲德的方向瞟了一眼——完颜仲德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洪七公做菜,压根没注意到这边。
“回将军——大、大约百来号人。”
“百来号人。”尹志平将这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据他所知,大将军府的亲兵加上仆役,拢共不过七八十人。这多出来的二三十人,是谁?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那厨子的肩膀,用一种淡漠的语气说道:“好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