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听见龙灵的呼喊,也能感知到周遭的一切动静。
龙灵焦急的神情,十四难体内持续发芽的记忆种子,身后贞守与奎光冰冷审视的目光……
所有感知都清晰无比。
他的感官世界还在全力运转,从未这般通透过。
可他的意识和身体彻底脱节,浑身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龙灵见状,伸手轻轻摇晃了一下他的肩膀。
随着这轻微的晃动,陈阳那只死死粘连在十四难手腕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无力垂落身侧。
他依旧双眼圆睁,模样莫名和苏无烬极为相似。
那位在世真佛向来目不移瞬,无悲无喜。
可陈阳此刻的状态全然不同。
海量记忆冲刷神魂,硬生生切断了意识与躯体的连接,让他暂时陷入了僵滞状态。
这诡异又离奇的一幕,让一旁观战的两尊妖王满脸错愕。
奎光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茫然,侧身凑近贞守,压低声音问道:
“贞守大哥,他这是什么情况?他不是夜皇子嗣吗?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像是呆傻了?”
贞守死死盯着陈阳,眼神愈发警惕,缓缓摇头:
“不清楚,这状态太过诡异,绝非寻常失神那么简单。”
就在两人暗自揣测之际,一道清澈稚嫩的童声,骤然在寂静的洞窟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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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承受不住,我的过往记忆罢了。”
这声音听着年少稚嫩,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淡漠。
龙灵,贞守,奎光三人同时心头一震,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龙灵几乎脱口而出,语气满是忌惮:“苏无烬!”
另外两尊妖王的神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至极。
原本昏睡数月,毫无动静的灵童十四难,此刻正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眸澄澈无波,无喜无悲,静静凝望头顶洞顶,片刻后才缓缓回神,从容盘膝坐起身躯。
十四难稳稳坐在简陋木床上,侧头看向僵立不动的陈阳,随即起身落地,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三尊妖王尽数凝神戒备,龙灵更是第一时间催动自身血气,随时准备出手应对突发变故。
面对众人紧绷的姿态,十四难视若无睹。
他站定在陈阳面前,抬起纤细的手掌,轻轻贴在陈阳的额头,淡淡吐出一字:
“化!”
话音落下,虚空泛起一圈淡淡的灵力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陈阳浑身猛然一颤,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起来,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有余悸。
方才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神魂被海量记忆冲刷的滋味,太过诡异凶险,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他嗓音沙哑,低声呢喃:“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何会承受不住?”
十四难收回手掌,神色平淡无波,缓缓开口:
“你的神魂承载力有限,强行窥探我的过往,自然无法承受,你我之间因果有界,强行逾越,只会自食桎梏。”
陈阳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心底依旧满是后怕。
平复好纷乱的心绪,他抬眼望向面前的十四难,心头沉甸甸的。
眼下局势变得愈发棘手。
昏迷数月的灵童骤然苏醒,身后还有贞守,奎光两尊妖王虎视眈眈。
龙灵依旧护在他身侧,可面对苏醒的十四难,她周身的戒备与忌惮,已然显露无遗。
陈阳斟酌着语气,打算开口解释这些天的情况:
“小师傅,我们又见面了,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十四难抬手打断。
“无需解释,我都清楚。”
陈阳眉头微蹙,满心疑惑。
他直视着十四难,出声追问。
“小师傅,你明明一直陷在昏迷之中,怎么会知晓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就在片刻之前,众人探查,交谈,对峙的全过程,他都昏睡不醒,按理说对外界一无所知。
十四难神色不变,语气淡然依旧:
“肉身沉睡,神魂未灭,这段时间地窟之中的一切变故,我尽数知晓,况且如今的我……已然更上一层楼。”
话音落下,他满头青绿发丝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摆动,生机盎然,透着难言的玄妙。
陈阳望着那片摇曳的青丝,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凛然之感。
更上一层楼?
这句话暗藏的深意,让他满心费解。
难道十四难昏迷的这段时间,一直在以旁人无法察觉的方式窥探外界,默默修行?
自己方才窥探他体内记忆,触发本源共鸣的举动,他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
无数疑虑盘旋在心头,陈阳隐隐察觉不对劲,却始终抓不住关键破绽。
他压下纷乱的思绪,犹豫片刻,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核心疑问。
“小师傅,我们是不是……”
话到嘴边,他又骤然停顿。
这个问题太过郑重,牵扯极大,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求证。
他心里有个压了很久的疑问,想当面问清楚。
他想知道十四难到底是不是青木祖师留在西洲的一道分身。
两人之间那股独一无二的乙木本源共鸣,究竟从何而来。
可眼下四周还有贞守,奎光两位妖王在场,局势敏感,根本不适合细说这种隐秘。
十四难静静望着他,澄澈的眼底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回应:
“我是,也不是。”
陈阳当场怔住。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让他心底的疑惑变得更深。
他正要继续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抑着滔天怒意的声音:
“苏无烬。”
贞守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全身戒备拉满,神色无比警惕。
此刻灵童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从本能层面感到极度不适。
这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排斥。
从头到脚,如芒在背,浑身紧绷。
面对贞守带着敌意的呵斥,十四难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轻飘飘的,不带半分波澜:
“贞守,你在地窟被关了六百多年,性子怎么还会这般躁动不安?”
这句随口道出的话语,却让贞守心神巨震。
六百多年的幽禁岁月,他自己都快要淡忘,可对方一语道破,瞬间将他积压多年的恨意尽数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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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守牙关紧咬,终究还是强行压下怒火,没有再度上前逼迫。
一旁的奎光却动了。
他虚空一握,背后那柄厚重的黑色重剑落入掌中。
幽暗的洞窟火光映照在宽阔的剑刃上,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一言不发,横剑身前,目光凛冽死死锁定十四难,大战一触即发。
洞窟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身处风暴中心的十四难,依旧面不改色。
他转头看向奎光,清澈的眼眸平静无波,轻声吐出对方的名字:
“奎光。”
仅仅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奎光浑身骤然一僵。
他整个人像是被无数无形锁链死死捆缚,握剑的手掌僵硬紧绷,浑身经脉禁锢,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十四难不紧不慢,继续开口道:
“你百年前就被打入这座地窟,时至今日,还放不下打杀争斗的执念吗?”
奎光额上青筋暴起,牙关死死咬紧,拼尽全力对抗着周身的无形禁锢,硬生生挤出声音。
“我为何要放下?我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凭什么被无故囚禁在红尘寺地窟百年?!”
百年幽禁暗无天日,这份不甘,不仅没有被岁月消磨,反而日复一日沉淀,愈发浓烈。
十四难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平淡:
“你当真觉得,自己毫无过错?”
奎光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跳。
站在一旁的陈阳也察觉到不对劲,十四难明显话里有话,似乎知晓奎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秘辛。
不等奎光稳住心神,十四难便直接戳破了所有遮掩:
“你忘了?”
“百年前,苏无烬前往西洲小国讲经做客,你趁他外出,殿中无人,偷偷潜入他的居所,想要盗取他的贴身袈裟。”
“这件事,难道不算过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奎光瞳孔骤扩,满脸震惊,神色彻底失控。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全程没有任何人旁观,百年以来从未对外吐露过半分。
他本以为此事早已尘封过往,除了当年出手惩戒的苏无烬,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
没想到时隔百年,竟会被眼前的十四难当众揭穿。
贞守满脸错愕,转头看向相交数百年的老友,目光诧异:
“奎光老弟,你当初偷苏无烬的袈裟做什么?”
龙灵也满脸疑惑,眼底还带着几分戏谑的嫌弃,上下打量着僵硬的奎光:
“不就是一件旧僧袍而已,你至于冒着被严惩的风险去偷?难不成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奎光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头皮阵阵发麻,连忙出声辩解:
“不是!你们别胡乱揣测!”
龙灵双臂环胸,挑眉追问,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那你倒是说说,费这么大劲偷一件袈裟,到底图什么?”
在她眼里,苏无烬的随身物件虽然被外界吹得神乎其神,号称件件都是顶尖古宝。
可她亲身见过后,只觉得平平无奇,一件袈裟根本不值这般冒险。
奎光被问得哑口无言,满心窘迫,脸颊发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根本无从辩解。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十四难再度开口,直接道出了背后的真相:
“你当年,是想拜入猪皇门下,对吧?”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奎光最后的伪装。
他猛地抬头看向十四难,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我……你怎么会知道……”
不止是奎光,连贞守也彻底愣住了。
他和奎光相识数百年,朝夕相伴,从未知晓这位素来冷硬孤傲的妖王,竟然还有想要求庇的过往。
奎光僵立良久,最后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肩膀颓然垮下,缓缓点头承认。
“没错。”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无奈。
“我在西洲漂泊半生,无依无靠,早就厌倦了四处游荡的日子,只想找一处安稳的归宿,权衡所有妖皇之后,我最终选择前往猪皇的领地。”
他稍稍停顿,回忆起当年的往事,语气愈发复杂:
“想要得到猪皇的庇护,并非毫无代价。”
“西洲几位妖皇脾性各不相同……”
“羽皇性情多变,难以相处,夜皇常年隐世,寻常人根本无缘得见,至于鬼皇,传闻此人极为凶险。”
“算来算去,只有性情随性的猪皇,愿意接纳无族无势的散修大妖,收录为领地宾客。”
“但想要拜入其门下,必须完成他随机下达的差事,拿出足够的投名状。”
龙灵微微皱眉,追问出声:
“投名状?具体是什么差事?”
“没有固定要求。”奎光轻轻摇头。
“全看猪皇当下的心情,有时是斩杀仇敌,有时是护送秘物。”
“我当年领到的差事,就是盗取苏无烬的贴身袈裟。只要成功得手,便能凭借这份功绩,留在猪皇领地安稳修行。”
贞守沉默许久,缓缓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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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百年,他从未知晓奎光藏着这样一段曲折过往。
而此刻最震撼的人,依旧是奎光自己。
他死死盯着十四难,声音带着颤抖:
“盗取袈裟一事,苏无烬或许知晓,可我求庇,领取差事的隐秘,外人绝无可能得知!你到底是从何知晓这些秘事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独自行动,私下对接,没有第三个人参与。
苏无烬不可能探查得知猪皇领地的内部密令。
可眼前的灵童,却将所有细节说得一字不差。
陈阳站在一旁,将全程尽收眼底,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十四难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陈阳早就清楚十四难精通推演测字,红尘观因果之术,能窥探吉凶,溯源寻踪。
他一直以为,对方需要凭借卦象,信物才能推演因果。
可现在看来,如今的十四难,早已不需要任何依托,只需一眼,便能看透旁人深埋心底的隐秘过往。
这个认知,让陈阳心头紧绷。
一个能肆意窥探众生因果,洞悉所有秘密的人站在面前,任何人心底的藏私,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整座地底洞府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从外界炸开,仿佛有恐怖力量狠狠撞击在岩壁之上,整座洞窟都随之晃动。
陈阳立刻抬头警觉望去。
他意外发现,十四难依旧静静伫立原地,心神沉静,仿佛早已入定,对外界的剧变无动于衷。
“发生什么事了?”陈阳沉声开口。
龙灵也面露惊色,转头与他对视,两人眼中皆是疑惑。
不等二人探查,洞府通道入口处,几个小妖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他们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冲到贞守身前,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恐惧:
“大王!不好了!外面有人发狂,正在猛攻洞府岩壁!我们根本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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