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残存的犹豫被他迅速掐灭。
人都已经立在聚光灯下了,自己还惦记着儿时荧幕里的影子,未免太荒唐。
他侧过脸,瞥见章紫怡绷紧的嘴角。
“你这话里带着刺,”
他随口问道,“以前也心软过?”
本是等着流程推进的间隙里一句闲话,没指望得到回答。
她却点了点头。
“嗯。”
她的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借着辈分压人,把我架在火上烤。
进退都不是,最后只能低头认错,事情才算完。”
她抬起眼,“所以你今晚……麻烦不小。”
“那姐有什么法子?”
章紫怡停顿片刻,从唇间吐出几个字:“硬碰硬。
让他知道你不好捏。”
许明咧开嘴。”行,瞧我的。”
他心底确实这么盘算。
对方最大的倚仗,无非是荧幕里那个深入人心的形象,是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倘若自己流露出一丝不敬——
网络上的声浪能把他吞没。
那些此刻为他抱不平的声音,转眼就会调转矛头,斥他狂妄,骂他轻慢前辈。
他太清楚这种逆转的可能:只要他脸色稍沉,只要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没有推手?别天真了。
他瞥见前排那个微微侧过的头颅,以及嘴角那抹稳操胜券的笑意。
一切不言自明。
章紫怡忽然又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畔。”要不……还是算了吧。”
许明望着台上,嘴角仍挂着那点微笑。
“不。”
他说。
“你让我硬气点。”
他整了整衣领,声音很稳,“那我就硬气到底。”
夜色渐沉时,他半开玩笑地朝身旁那位年长些的女子偏过头。”要是今晚之后,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子怡姐可愿意收留我?给我做顿饭吃。”
章紫怡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视线仍落在别处。”劝你你不听,还想吃饭?到时候别来我这儿添乱。”
另一个轻柔的嗓音适时插了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你们在聊什么呀?什么于心不忍?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
许明转过脸,目光落在提问的人身上,那眼神里含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你不用明白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只要像现在这样,一直漂亮着就好。”
***
许明先前的推测分毫不差。
此刻会场里,许多人的耳朵里都已灌进了风声。
那些私下流传的消息,源头正是陈银飞有意放出的水。
他这次现身金鸡奖,怀揣着两个彼此交织的意图。
其一,是为了稳住杨采玉。
圣诞那晚的晚会,他被许明激得几乎失控,竟将女伴独自丢在了现场。
紧接着的跨年夜,相似的怒火再次席卷了他,尽管靠砸碎东西发泄了一通,却又一次彻底忽略了杨采玉的感受。
事后的这些天,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女孩身上滋长出了一丝不易驯服的棱角,不再如往日那般顺从。
他已经丢了一个刘艺菲,不能再失去杨采玉。
他并非那种对身边美好视而不见的人。
杨采玉或许没有“神仙姐姐”
那般飘渺的盛名,但她的容貌本就出众,身段更是无可挑剔。
于是,为了弥补,也为了证明自己心里仍为她留着一席之地,他运作来了那座最佳女配角的奖杯,当作一份安抚的礼物。
而第二个目的,则全然指向许明。
先前的一切保密,不过是担心那条鱼不肯游进网里。
如今许明既然已经到场,他便再无顾忌。
走或留,对那个年轻人而言都将是注定的羞辱。
倘若许明选择留下,企图触碰那座虚幻的奖杯,他更要将这场羞辱演绎到极致,绝不辜负对方的“期待”
。
他要让在场的每一双眼睛都看清楚,这一切是谁的手笔——得罪陈银飞的人,理当落得如此下场。
思绪至此,陈银飞将目光从许明的方向收回,又缓缓扫向右侧不远处的黄小明。
他在心底摇了摇头,掠过一丝冰冷的哂笑。
还是太嫩了,准备得如此不周全。
今晚,就让我这老家伙给你,也给所有人,好好上一课。
所谓“姜还是老的辣”
,从来不只是对年长者阅历的恭维。
老的姜,算计起人来,那股辛辣是能灼穿喉咙的。
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既算不准对手的反应,甚至连自己身边人会不会应下别人的邀约都把握不住。
真是……难看。
还想靠着树立谦逊后辈的形象,再操纵舆论给奖项泼上脏水,以为这样就能握着最佳新人的名头安然退场?太天真了。
这一切,早就在盘算之中了。
陈银飞的视线落在舞台侧方那道暗影处。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细微的木纹,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成了。
所有齿轮都已咬合,分毫不差。
目光掠过不远处那张年轻的面孔时,他眼尾的纹路深了些许。
有些东西,光靠眼睛是学不会的。
聚光灯下,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终于结束了致辞。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里时,台下传来几不可察的松气声。
大屏幕开始流动光影,一张张面孔交替浮现,名字被机械的女声逐一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