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力道软得像棉花。
然后别过脸去,留给他一个微微发红的侧颈。
关于另一位来访者提前离开的疑问,其实所有人都藏在心里。
那天傍晚收工时,他听见场务在收拾器材时压低声音嘀咕:“红包撒了那么多,怎么人影都不见了?”
副导演蹲在**旁抽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顶流嘛,时间哪由得自己。”
只有那位姓罗的先生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温和些。
有人试探着问起,他只是笑着摇头:“她剧组催得急,凌晨的航班。”
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可有些细节骗不了人。
比如罗先生独自站在屋檐下看雨时,指间那支烟燃了很久都没抽一口;比如他偶尔会下意识摸向口袋,又突然停住动作。
这些碎片他看在眼里,但没有说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有些台词只能默念,有些戏码必须独演。
飞机终于开始登机。
他起身拎起行李,黑色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地面上碾出规律的声响。
走到廊桥入口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三天前那个傍晚,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送他。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他的脚尖。
她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下次别搞突然袭击。”
他当时怎么回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被她嫌弃地拍开。
但拍开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卸了力,最后变成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走了。”
他对着空气说。
廊桥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钻进衬衫领口。
他摸出手机,屏幕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只有时间数字在右上角安静地跳动。
这样也好。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距离不必跨越。
就像此刻机舱外层层叠叠的云海,看起来柔软得可以漫步其上,实则每一步都是虚空。
空乘正在演示安全须知,手势标准得像精密仪器。
他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引擎的轰鸣从脚底传来,钢铁的躯体开始颤抖。
推背感袭来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她最后那个问题——
“你明天还要在这里?”
当时他是怎么答的?好像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把答案藏进这个动作里。
飞机抬起前轮,失重感攥住五脏六腑。
地面上的城市迅速缩小成电路板,道路变成发光的细线。
他睁开眼,窗外已是另一重世界。
手机屏幕暗了许久。
他盯着那片黑色,指节在膝盖上敲了第三十七下。
提示音终于撕裂寂静。
“滚。”
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字,嘴角慢慢扯开。
没有回话,指腹抹过屏幕边缘,起身汇入登机的人流。
机舱的嗡鸣还黏在耳膜上。
钥匙刚**锁孔,视频请求的震动就从掌心传来。
他陷进沙发,按下接听。
“讲。”
对面传来吸气声,接着是字句,像珠子被线勉强串起:“小孩……上街,左手醋瓶,右手布。”
“鹰抓兔,他丢下两样去追。”
“鹰飞了,兔蹿了,醋洒在布上。”
他鼻腔里嗯出一声,示意继续。
“河岸坐着两兄弟,对岸有只鹅。”
“哥哥说河宽,弟弟说鹅白。”
“鹅要过河,河等着鹅——是鹅过河,还是河让鹅过?”
他眼皮都没抬:“下一个。”
扁担与板凳的纠缠从听筒里流出。
那些音节磕绊着交织,又勉强解开。
他说:“再下一个。”
然后他听见了沉默。
一种绷紧的、带着潮气的沉默。
第四段来了。
声音开始发颤,像走在细绳上。
“嘴怪腿总跑,腿怨嘴空说。”
“光动嘴的,腿不动。
光迈腿的,嘴闭上。”
“不如都没长。”
“到底……是嘴在说腿,还是腿在说嘴?”
最后一个字落下,接着是屏住的呼吸。
他听出了那个缝隙——在“不如”
和“都没长”
之间,有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断裂。
但字没错,顺序也没乱。
“行了。”
他肩膀松下来,“二十号,布拉格。”
他早就清楚她能做到。
那四段绞着舌头的句子,即便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十个里也未必有五个能不打磕巴地念完。
而她是从海那边来的,如今每个音节的起伏都已磨得圆润。
郑秀妍的进步速度超出了预期。
金钱的驱动力确实难以忽视。
他确信,若没有那份附加条件,对方的中文提升绝不会如此迅猛。
看来压抑太久的渴望已经按捺不住了——四年沉寂,积蓄耗尽,任谁都会急切地想要挣脱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