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师爷被查翰采叫住。
查翰采憋了一下午,实在忍不住,”我去寻个脚夫来。”
“寻脚夫做什么”郝师爷一头雾水。
“搬,搬椅子啊。”
郝师爷才想起来这事,哈哈一笑道,“找什么脚夫,把椅子搬到后堂,別再拿前面了。”
“这...是。”
夏府“唉。”
夏言把诸多文书扫落一旁,眉间有化不开的愁色。
这些文书有外省发的邸报、也有呈进京的摺子、更有各部平行发出的咨文。
全部说的一个事。
要钱。
按理说,要钱的事该去找户部啊,怎找到夏言身上了別忘记,夏言本位是吏部尚书,各部开不出银子不找夏言找谁
“老爷,何故连连嘆气先吃些水点心吧。”
郝师爷顺手端来一盘饺子。
这边人都管饺子叫水点心,郝师爷跟著叫顺嘴。
治大国如烹小鲜,调鼎一国,谈何容易。
夏言脸上褶皱更深了些,嘆道,“我哪还有胃口吃”
“老爷,该吃还得吃。”郝仁对夏言愈发敬佩。夏天又逢大旱,夏言辗转腾挪,硬凑出粮食賑灾,虽无法阻止天降大旱,但也使数万人免於死亡。其中师爷出了不少主意,不过,我们的郝师爷一反常態的谦虚,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嘉靖对夏言愈发器重。
郝师爷放好一盘水点心,又端起一碗煮饺子的原汤,这碗汤盛多了,满满和碗口平齐,郝师爷虽然够小心,可还是晃出来一点。
“只要头顶乌纱帽的,一个个全来找我要钱。我算是体会到国宝的难处了!
我大明京官、南京官、地方官、武官、钦差、盐政马政等专务官加起来干数万人,积欠的薪俸三月有余,什么数乘十万都是大数。上哪弄钱”
夏言被官员发俸的事搅得烦,不顾饺子汤烫嘴,端起喝一大口。
“再从省外调呢”
郝师爷“再”字说得重,夏言摇摇头,“绝不行。秋漕在即,又到各省交粮的日子,再者,各省的官员用度本就该本省支用,羊毛出在羊身上,要是再从外调,他们还要从秋漕中找补,国库积欠三百万两,秋漕万不可再少了。”
“嗯...您会错我意思了,”郝师爷瞳子黑得嚇人,“我是说,再从几个省外调。”
这次郝师爷的重音落在“几个”上。
夏言瞪了郝师爷一眼,“胡说!你去寻吧!大明一十三省,哪几个省能扛得住这么薅”
郝仁心道,那是早薅乾净了,没得薅了。
似觉得自己呵斥重,夏言柔声道,“对陛下我低头妥协就罢了,都是为了成事,若再不好好做,岂不是顾头不顾腚你叫我老脸往哪处放。”
夏言说著平平淡淡,却让人翻腾出一阵酸意。
內阁揭帖上议过的是,把快建成的太庙拆除,再围著睿宗、即嘉靖生父兴献王的祖庙建一圈。
內阁首辅夏言亲自批过的揭帖,等著此帖一发,不知要被多少簪缨官员咒骂。
严嵩连骂名都没来得急捞走,让夏言捷足先登。
夏言此志决然,非要做成事不可。
“是,老爷,您说的是。”
“你把门打开,让我透透气。”
郝师爷起身开门,一股清爽凉气扑入,夏言深吸,天高地远,置身於广袤天地间,夏言觉得秋高气爽一词用得不错。
夏言望著寢房门前的苍官神木,叉枝更粗壮,吸得树干枯瘦得可怜。
“官员的俸银是该开。我翻阅京中的咨文,譬如工部有些成化年临设的官职也来找我要钱,各部各院人浮於事,不用特指哪个部门,它们全有这么大的缺儿。人们说北宋冗官,殊不知,我大明官员比当初的北宋还多!这是京中我知道的,外地府院我不知道的又有多少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又有多少
除了官员,还有巨室皇族,宫內伺候的侍女太监裁汰一茬又一茬,可人数一点没见少...进之,你说能有个好么”
郝师爷早劝过夏言不要掺和这事,但被夏言一句“还有小辈呢”懟得没话说,如今郝师爷把自己绑在破船上,不知能晃荡几天。
“老爷,为政不难,不得罪於巨室。”
“为政不难...”夏言长嘆道,“为人难啊。”
“罢,不说这些,先把眼前的事过了,你餿主意最多,先给我想个法子过关””
门夏言看向郝师爷。
要论治国理政,十个郝师爷不如一个夏言。
可,若论出主意使坏,那郝师爷是行家中的尖子。
郝师爷脱口而出:“折物吧,库里有啥折啥。”
夏言瞳孔一缩,“你要累死户部况且,国库米仓內不剩什么了。”
郝仁回身合上门,快步走到夏言身前,低声道,“此为癥结所在!
老爷,您是被绕进去了!”
郝师爷声音沉得嚇人,拽著首辅夏言的心往下落。
夏言低著头缝缝补补,不知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源头何在!
“此话怎讲”夏言把水点心往旁边一推,到底一个没进嘴,只喝了口滚烫的饺子汤。
“谁不知道户部没钱谁不知道库粮干了都知道!要钱的官员知道,陛下也知道。
但朝中是发不出钱吗这三个月不至於一个子儿都发不出吧。
夏天尾巴根时候修会通河拨款子;刚入秋又派尚衣监去江淮採购宫里入冬用的丝绸锦缎;西苑建的仁寿宫更不用多说。这些款子哪来的老爷,绝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吧!
不给官员发俸,每拖一天都是天大的事,一拖就是三个月。各省害灾,不往外批款子就算了,可別的事依旧该批就批,国库和內帑总做换背瘙痒的事,怎么轮到这事时就不瘙痒了”
郝师爷专扯牛筋,生拉硬拽出一大截。
夏言脸色发青,”你是说,陛下压著不发”
“不是我说的,而是事就是如此。”郝师爷倾尽智计,“老爷,您放心,您就把折兑的提案明日放在內阁中议,陛下就等著这个呢!再乱的线糰子,总能有个线头扯。
我先前忽略一事,就是当朝太后!太后势力够大,但太后一个人的力量却没那么大,没有人她也做不成事,牵掛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头了。
按下葫芦起了瓢,这回陛下要把葫芦和瓢一起按下去!”
说著,郝师爷的手往下一按,真如所愿按平了风波。
夏言往后一靠。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被郝师爷一点,他顿时明白了所有关节!
夏言心中又苦又涩,更暗自庆幸没选错人。
郝进之无君无父。
这是夏言不具备的,嘴上说无君无父,可夏言一路读著四书五经上进,所食所用皆为君恩,君父已根植於心,他没法剥离出来,这也註定夏言只能缝补。
天下人都把嘉靖当成皇帝。
独郝仁一人,把嘉靖当做朱厚熜。
良久,夏言哑著嗓子道,“进之,你是对的。明日我以吏部的名义擬个摺子呈上去,投石问路,倒看看能砸出多大的水花!”